第16章 :又出阴招,跟踪、流言。
钱禄脸上的假笑几乎快要挂不住了。
他原本指望靠着库房记录的混乱和自己的错误引导,让这个新晋的翰林待诏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当众出丑。
可林远却像是一块浸不湿的油布,在那看似浑浊的水潭里从容游弋,丝毫不受干扰。
就在钱禄暗自咬牙,琢磨着下一步更阴损的招数时,机会似乎主动送上了门。
一位身着绯袍、气度儒雅的老者在一群低级官吏的簇拥下走进了偏殿。
此人乃是礼部侍郎,兼管部分内府文教事宜的周文正,素以博学严谨著称,今日恰逢其巡视文华阁。
钱禄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立刻换上一副更加谦卑热情的表情,迎了上去:
“周大人!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着林远,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许,足以让周文正及其随行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林大人,您来得正好!周大人乃是当世博学鸿儒,精研古物。正巧,库房中有几件器物,记录语焉不详,连几位老学士都莫衷一是,争议颇大。今日二位大人都在,何不共同品鉴一番,也好为库房厘清这些悬案?”
他这话说得漂亮,看似是请教学问,实则将林远架到了火上。
若林远推辞,便显得露怯;若他参与品鉴,一旦说错,便会在周文正这等权威面前彻底暴露“虚有其表”,之前的声望将大打折扣。
钱禄指向的,正是那几件他之前刻意混淆、记录最为模糊的器物。
周文正闻言,也颇有兴趣地看向林远,他对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年轻人早有耳闻,微微颔首:“林待诏年轻有为,若能解惑,自是佳事。”
林远如何不知钱禄的算计?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对着周文正拱手一礼:
“周大人谬赞,晚辈才疏学浅,姑妄言之,若有错漏,还请大人与诸位指正。”
第一件,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似簋非簋,似敦非敦,腹部纹饰繁复,却磨损严重。
库房记录只有寥寥几字:“古青铜器,疑为酒器,年代不详。”
几名随行官员围拢过来,低声议论,有人说是商晚期,有人说是西周早期,争论不下。
林远上前,并未急于触碰,而是围着器物缓缓走了一圈,【考古学之眼】悄然运转。
他仔细观察器物的范线痕迹、垫片残留、以及纹饰深处未被磨损的细节。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此器,当定为西周中期,穆王前后。”
立刻有人提出质疑:“林待诏,此器造型罕见,纹饰虽古拙,但部分构图已有变化,如何能断定是穆王时期?”
林远不慌不忙,指向器物足部一处极细微的卷龙纹:
“请看此处,龙首回顾,龙身蜷曲如蜗牛,此乃西周中期偏早,尤其是昭穆时期特有的‘蜗身兽纹’变体,与宝鸡茹家庄出土的青铜器纹饰如出一辙。而其腹部主纹饰,虽磨损,但残留的窃曲纹结构,已初现中期向晚期过渡的疏朗之风,与纯粹的晚期繁缛不同。结合其铸造工艺中残留的三角形范线特征,断代穆王时期,应无大误。”
他一番论述,引用的皆是考古实物证据,逻辑严密,听得周文正眼中异彩连连,微微颔首。
先前质疑的官员也陷入沉思,仔细比对林远所指的细节,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钱禄脸色微变。
第二件,是一块色泽斑斓、雕刻着凤鸟纹的玉璧。
记录写着:“前朝古玉,凤纹璧。”
林远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此非前朝之物,更非古玉。乃是宋代仿战国玉璧,用的是和田青玉,但其上的凤鸟纹,喙部过尖,尾羽过于程式化,缺乏战国的灵动与力量感。且其沁色浮于表面,乃人工染色做旧,并非数千年自然形成。真正的战国玉璧,凤鸟多作回首状,气势雄健,绝非此等绵软之态。”
他甚至指出了几处人工沁色的破绽所在,在【考古学之眼】下,这些现代做旧手法无所遁形。
周文正拿起玉璧,对着光线仔细观看,半晌,长叹一声:“林待诏所言不虚!老夫方才险些走眼。此物……确是宋仿无疑!库房记录,谬矣!”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看向林远的目光已然不同。
钱禄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三件,是一件漆器残片,色彩艳丽,绘有云气仙人图案。记录更是简单:“汉代漆器残片。”
林远拿起残片,手指轻轻拂过其上的彩绘,感受着那细微的颗粒感和光泽度,【考古学之眼】深入分析其漆层结构与颜料成分。
“此物,并非汉代。”林远语出惊人,
“其漆层工艺、底胎处理方式,尤其是这朱砂与石绿并用的鲜明色彩搭配,以及仙人衣袂飘举的‘吴带当风’之意趣,乃是典型的唐代风格!应是唐代仿汉代云气纹漆器之作,虽古意盎然,但细节处尽显唐风。其价值,在于体现了唐代的仿古风尚与高超漆艺,而非其本身年代。”
周文正抚掌赞叹:
“妙!妙极!林待诏不仅断代精准,更能阐发其背后文化源流,真知灼见,令人佩服!”
他转向脸色已然发白的钱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钱公公,库房记录如此粗疏谬误,竟需林待诏来勘正,尔等平日是如何管理的?”
钱禄汗如雨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失职!奴婢失职!定当严查,重新勘校记录!”
他此刻心中已是悔恨交加,本想刁难林远,让其出丑,却不想反而成了对方的垫脚石,让林远在周文正和众多官员面前大大露脸,坐实了其“博学多才”的名声,自己却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林远看着跪地请罪的钱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对着周文正再次拱手:“周大人,晚辈侥幸而已。库房浩瀚,偶有疏漏,亦属常情。”
他这番不居功、不咄咄逼人的姿态,更赢得了周文正的好感。
库房刁难的失败,如同一声警钟在刘瑾一党耳边敲响。
钱禄灰头土脸地回去复命,添油加醋地将林远如何“嚣张跋扈”、“凭借歪门邪道蛊惑周侍郎”的过程禀报了一番。
刘瑾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捻动着玉如意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地底渗出的寒泉:
“看来,是咱家小觑了这位林待诏。硬的不好使,那就来软刀子。让他尝尝这京城风言风语的厉害。”
新的指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
林远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他每日往返于宅邸、翰林院与藏书阁之间,规律而充实。然而,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缠上了他。
起初只是模糊的直觉。
当他走在街上,总觉得身后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黏着;
当他坐在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看书,眼角余光会瞥见街角有人影一闪而过,等他凝神看去,却又空空如也。
这日傍晚,他从藏书阁出来,天色已近昏暮。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想去看看坊间新开的一家古籍铺子。
巷道幽深,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湿冷的光。
【考古学之眼】在长期的运用和藏书阁知识的滋养下,已变得更为敏锐。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催动,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便远超常人。
就在他即将走到巷道中段时,一种极其细微、频率固定的脚步声,混杂在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回声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有人跟踪!而且不止一个!前面巷口似乎也有人影晃动,形成了夹击之势。
林远心中凛然,脚步却未停。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将一部分精神力集中在双耳,仔细分辨着身后的动静。
跟踪者很专业,脚步轻捷,呼吸绵长,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好手,并非寻常地痞。
他没有选择惊慌或加速逃离,那样只会暴露自己已然察觉,并可能引来更直接的攻击。
他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速,仿佛对身后的威胁一无所知,但脑海中已开始飞速计算着脱身的路线,以及怀中那几张苏云卿所赠“清心辟邪符”是否能用来应急。
就在他精神紧绷,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时,身后的脚步声却忽然消失了。
他谨慎地用余光向后扫去,巷道空空如也,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也骤然消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林远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沉重。
对方这是在示威,是在告诉他:我们随时能盯着你,随时能靠近你。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
物理上的跟踪只是其一,更歹毒的是那悄无声息蔓延开来的流言。
不过几日功夫,林远便隐约察觉到翰林院中一些同僚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以往虽不乏嫉妒与审视,但至少表面客气。如今,却多了几分疏离与隐晦的质疑。
一次休憩时,他无意中听到两个低品阶的翰林编修在廊下低声交谈:
“……听闻那位林待诏,师承来历甚是可疑,仿佛石头里蹦出来一般,查无可查。”
“可不是吗?他那鉴古之术,闻所未闻,迥异常法。有人私下议论,说非是正道,恐是……左道之术,甚至与某些阴私鬼祟之法沾边……”
“嘘!慎言!没见周大人都对他赞誉有加吗?”
“哼,谁知是不是用了什么迷惑人心的手段……”
话语断断续续,却如冰锥刺入林远耳中。
他面色不变,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那两人顿时噤声,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慌乱,连忙躬身行礼。
流言并未止于翰林院。
很快,市井之间也开始流传起类似的风声。
内容更加不堪,有的说他其实是某个被剿灭邪教的余孽,改头换面混入京城;有的说他用了巫蛊之术,控制了寿王心智才破案立功;更离谱的,则将他与“狐妖”本身联系起来,说他才是幕后主使,贼喊捉贼。
这些流言如同瘟疫,无孔不入,却又难以抓住源头。
它们扭曲事实,捕风捉影,目的并非要立刻置他于死地,而是要一点点蚕食他的声誉,让他背负上“来历不明”、“手段不正”的污名,逐渐被主流圈子排斥,失去皇帝的信任。
林远坐在书房里,窗外月色清冷。桌上是摊开的古籍,但他此刻却难以静心。
跟踪与流言,像两张无形的网,从物理和心理两个层面向他施加压力。
刘瑾一党改变了策略,不再正面冲突,而是利用盘根错节的势力,进行这种阴损却有效的骚扰。
他摩挲着苏云卿赠送的阵旗,心中思忖。
硬碰硬显然不明智,他根基太浅。解释与辩白更是下策,只会越描越黑,陷入对方的话语陷阱。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让我不得安宁。”林远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并非毫无准备。苏云卿的阵旗可以确保宅邸的基本安全,而【考古学之眼】和逐渐成长的「溯痕」能力,则是他洞察危机、获取反制筹码的关键。
他铺开纸张,开始梳理近日在藏书阁看到的、可能与刘瑾或其党羽相关的历史记载、财务漏洞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交易。他不需要现在就抛出去,但他需要有所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