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又有人要害我
手持那面镌刻着云纹与“乙”字的特制腰牌,林远再次踏入皇家藏书阁。
与上次进入禁书区不同,乙字号区位于地上,光线透过高窗上昂贵的琉璃,洒落在绵延无尽的黑檀木书架之间,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墨香与防虫樟木的清冽气息。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着千年的智慧尘埃。
管理此处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学士,他验过腰牌,只是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任由林远在这知识的海洋中自行探索。
林远站在书架之间,仰头望去,书脊上的标签不再是常见的经史子集,而是《禹贡山海补遗》、《星陨纪年考》、《灵枢秘语辑录》、《前朝方舆志怪》……光看名目,便知其中内容远超世俗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先从自己最关心的“历史”入手。
他抽出一本名为《九丘拾遗》的厚重古籍,书页是一种坚韧的兽皮纸,记载着大量关于上古山川地理、部落图腾的传说,其中许多地名、山系与他前世所知的上古地理有微妙吻合,却又似是而非,仿佛同一个核心在不同镜面中的扭曲投影。
【考古学之眼】无声运转,帮助他快速捕捉书页中信息的关键节点,并自动与脑海中已有的知识进行比对、校正。他阅读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便能理解并记忆其中精髓。
随后,他又找到了一卷《断代刍议》,这是一本非官方的史论,作者大胆质疑了官方史书中关于“大黑暗期”(即夏朝建立前约三百年的历史空白)的记载。
书中罗列了多处考古发现的矛盾之处,比如在某些被判定为“大黑暗期”的遗址中,出土的陶器纹饰却显示出高度连续性,并未出现文明断层的迹象。
作者隐晦地提出,那三百年或许并非真正的“黑暗”,而是被某种力量“抹去”或“修改”了。
这个观点让林远精神一振,这与他和苏云卿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他放下《断代刍议》,又转向那些涉及符文、异闻的书籍。
《基础符文解析》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能量符号体系有了系统性认知;《异兽图录》中光怪陆离的记载,则拓宽了他对“妖魔”定义的边界。
然而,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一本残破不堪、连封面都已脱落的羊皮手札。
在其中一页,作者以极其隐晦的笔触描述了一个梦境般的场景:巨大的金属造物划过天际,坠落于无边瀚海,幸存者从残骸中走出,面对一个蛮荒而陌生的世界,他们带来的知识在时光中流失、扭曲,最终成为了神话的源头……手札在此处戛然而止,后半部分被彻底撕去。
“金属造物……坠落……幸存者……”林远的心脏怦怦直跳,这描述与他前世关于某些“失落文明”和“外星遗民”的假说何其相似!难道这个世界的文明起源,并非土生土长?
他沉浸在这些光怪陆离、颠覆认知的知识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考古学之眼】高负荷运转,不断将新的信息吸纳、整合、重构。他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穿透层层迷雾,逐渐勾勒出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不安的轮廓。
文明的断层,历史的修改,诡异的符文,疑似外来起源的传说……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
他隐隐感觉到,拜血教的复苏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潜藏在这个世界背后的秘密,远比一个追求永生的皇室老王爷要可怕得多。
当管理学士敲响下值的铜钟时,林远才恍然从书海中惊醒。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虽然精神疲惫,但双眼却异常明亮。
司礼监值房内,熏香袅袅,却并非龙涎香的雍容,而是一种带着些许冷冽的、名为“寒潭松”的香料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凛。
值房布置得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权势的印记。紫檀木大案光可鉴人,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奏章、笔墨。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意境孤冷的雪景寒林图,与主人气质相得益彰。
大太监刘瑾端坐于大案之后,身着一袭暗紫色绣蟒袍,面白无须,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半开半阖,看似昏昏欲睡,偶尔睁开的瞬间,却流露出鹰隼般锐利冰冷的光芒。他正用一枚温润的玉如意,轻轻敲打着掌心,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下方,恭敬地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宦官服、面容精干的中年太监,正是刘瑾的心腹干儿子,司礼监随堂太监钱玉儿。
“干爹,”钱玉儿微微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谄媚与小心,“翰林院那边传来消息,那林远今日已去了藏书阁乙字号,是袁老亲自验的牌子。”
刘瑾敲击玉如意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倒是大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不过侥幸破了桩案子,便赐宅邸,授清职,连乙字号都对他敞开。睿亲王和袁天罡,怕是也没少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吧。”
钱玉儿连忙道:“干爹明鉴。此子确实有几分歪才,但终究是寒门出身,无根无基。只是……他与云卿郡主走得太近,睿亲王似乎也颇为赏识。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云卿郡主……”刘瑾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她仗着皇室血脉和几分阵法天赋,向来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如今再加上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林远……哼,一个洞察细微,一个精通阵法古籍,若让他们联起手来,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或是真让他们查出些不该查的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中的冷意让钱玉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干爹的意思是……此子留不得?”钱玉儿试探着问,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刘瑾冷哼一声,玉如意在案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刚刚褒奖,圣眷正浓,你此刻动他,是嫌咱家命长吗?”
钱玉儿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道:“儿子愚钝,干爹恕罪!”
刘瑾重新闭上眼睛,指尖摩挲着玉如意,慢条斯理地道:
“年轻人,骤然得势,难免心高气傲,不识抬举。需得有人教教他,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哪些人能惹,哪些人……连碰都不能碰。”
他顿了顿,吩咐道:
“去,给内府库和文华阁那边递个话。林待诏不是喜欢研究古物吗?那就让他好好‘研究’。那些记录不清、来历不明、或者有些‘忌讳’的物件,多让他瞧瞧。若是他能‘不小心’损毁一两件前朝重器,或是‘无意中’触犯了某些宫中禁忌……呵呵。”
钱玉儿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刘瑾的意图:“儿子明白!定会安排妥当,让他好好领教一下干爹的‘教诲’!保证干净利落,查不到咱们头上。”
“还有,”刘瑾补充道,“让下面的人都机灵点,看看都有哪些人急着去巴结这位新贵。哪些人,是该清理清理了。”
“是,干爹!”钱玉儿躬身领命,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刘瑾挥了挥手,钱玉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寒潭松”的冷香依旧弥漫。
刘瑾独自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玉如意,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
“林远……但愿你是块识趣的磨刀石,而非……需要尽早剔除的顽疾。”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手持盖有司礼监与内府监双重印信的文书,林远第一次踏入了皇家库房“文华阁”的偏殿。
此处虽非收藏最核心重器的正殿,但存放的亦是历代积累的精品古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灰尘与岁月交织的独特气息。
接待他的是一位面白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宦官,名叫钱禄,正是钱玉儿的远房侄子。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宦官服,见到林远,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新晋的翰林待诏林大人吧?奴婢钱禄,奉上命在此伺候大人观摩。大人少年英才,破获奇案,名动京城,能伺候大人是奴婢的福分!”他脸上堆满了笑,话语如同抹了蜜般甜腻。
林远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有劳钱公公。”
“不敢当,不敢当。”钱禄侧身引路,将林远带入偏殿深处。殿内高大幽深,一排排乌木架柜整齐排列,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器物,青铜、陶瓷、玉器、漆器……琳琅满目。
“林大人,您请看,这一片多是前朝及更早的礼器、兵器。”钱禄指着靠近门口的一片区域,语气恭敬地介绍道,“按规制,此处的器物,大人皆可上手观摩,只需小心些便是。”
林远目光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在【考古学之眼】的视野下,这片区域的器物摆放看似规整,实则“气韵”混乱。
一件西周风格的青铜鼎旁边,放着一件明显是战国后期的错金银壶;一排汉代陶俑中间,竟混杂着几件唐代的三彩马。这种混乱的摆放,绝非正常的库房管理,更像是被人故意打乱了年代和序列。
“钱公公,此处的器物,似乎并未严格按照年代序列摆放?”林远不动声色地问道。
钱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歉意:“哎呀,林大人慧眼!许是前几日清点库房,下面那些笨手笨脚的小崽子们给摆混了。您也知道,这库房里东西太多太杂,难免有些疏漏。要不……奴婢这就叫人重新整理?”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混乱,又将责任推给了“下面的人”,还摆出一副积极解决问题的姿态。
“不必劳师动众。”林远淡淡道,“我只是随意看看。”
他走到一架主要陈列玉器的柜前。钱禄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看似随时准备答疑解惑。
林远的目光落在一件造型古朴、色泽深沉的玉琮上。
他刚伸出手,钱禄便“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林大人好眼力,这件……据说是前朝仿制商周的玉琮,不过具体年代,库房的记录也有些模糊了。”
林远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玉琮时顿住。
【考古学之眼】清晰地告诉他,这绝非前朝仿品,其玉料内部的沁色、切割打磨的工艺痕迹,以及那股沉淀了至少三千年以上的苍茫“道痕”,无不指向它是一件真品——良渚文化晚期的神人兽面纹玉琮!其价值远超所谓的前朝仿品。
若他信了钱禄的话,将其当作普通仿品对待,或是依据错误信息进行研究,不仅会闹出笑话,更可能因轻视而损坏宝物,届时一个“损坏宫内重器”的罪名恐怕就跑不了了。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钱禄:“钱公公确定?我看此玉琮纹饰古拙,沁色深入肌理,似乎年代更为久远。”
钱禄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林远竟能一眼看破。他连忙打了个哈哈:
“是奴婢记错了,记错了!大人果然是行家!此物确实年代久远,具体……咳咳,年代太久,记录不清,记录不清啊。”
林远不再多言,继续向前。钱禄依旧殷勤地跟在身旁,时不时“热心”地指点几句,但所言信息大多含糊其辞,或干脆就是错误的引导。
他将一件战国龙形玉佩说成是汉代之物,将一套明明保存完好的唐代秘色瓷碗说成“略有瑕疵,需小心轻放”。
这些伎俩,在【考古学之眼】面前无所遁形。
林远心中冷笑,已然明白这是刘瑾一党给他的“下马威”。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拦,便用这种阴损的方式,试图让他出丑、犯错,甚至陷入麻烦。
他不再理会钱禄的“指导”,完全依靠自己的眼力和学识进行观摩。
他时而驻足,仔细端详一件青铜器上的铭文;时而俯身,观察一件陶俑底部的制作痕迹。
他将那些被故意打乱顺序的器物,在脑海中重新归位,梳理着它们所代表的历史脉络。
钱禄跟在后面,看着林远那专注而精准的审视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
他发现自己那些小动作,似乎并未对这位年轻的翰林待诏造成任何困扰,对方反而像是在这被故意搅浑的水中,清晰地摸到了鱼。
一次次的误导失败,让钱禄心中既惊且怒。
当林远最终停在一柄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青铜短剑前,并准确无误地低声自语出“秦式柳叶剑,锻造工艺有楚地影响”时,钱禄终于彻底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鉴古方面的造诣,远非他所能想象和撼动。
他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看着林远在那混乱的库房中,如鱼得水般汲取着他想获取的知识,钱禄只能暗自咬牙,将这份挫败感深藏心底,盘算着下一次更隐秘的“敲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