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春宫
紫薇在长春宫一跪便是数日,风雨无阻,晨昏不断。
她一身素衣,荆钗布裙,纤弱的身影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笔一划抄写着《心经》与《往生咒》,字迹温婉秀雅,字字端正虔诚。她从不大声啼哭,也从不主动喊冤,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安安静静地写,偶尔抬眼望向长春宫紧闭的殿门,眼底便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哀婉与敬重,看得路过的宫人侍卫都忍不住心生恻隐。
有人悄悄给她送水,有人默默为她挡去寒风,连守宫的老太监都忍不住感叹,这姑娘一身书卷气,心性又这般纯善,实在不像寻常民间女子。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飘进了养心殿,落在了乾隆的耳中。
本就因“真假格格”的闹剧心烦意乱的乾隆,听闻竟有民间女子在长春宫为孝贤皇后日日抄经祈福,心中顿时一动。孝贤皇后是他一生的白月光,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自皇后崩逝,长春宫冷清多年,极少有人敢这般真心实意地缅怀祭奠。
curiosity驱使着他,换上常服,悄无声息地走向了那座沉寂已久的宫殿。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廊下那个素衣身影。
脊背挺直却不显倔强,神色哀婉却不显得凄苦,一手执笔,一手轻按宣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殿内长眠的故人。乾隆脚步一顿,只觉得那安静温婉的模样,竟有几分似当年温婉端庄的孝贤皇后,更有几分……像极了大明湖畔那个才情满腹的夏雨荷。
紫薇早已听见脚步声,却依旧垂眸抄经,直到乾隆走近,才故作惊惶地起身行礼,动作端庄得体,没有半分失礼。
“民女紫薇,见过皇上。”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没有哭喊,没有攀扯,更没有立刻诉说委屈,只是垂首立在一旁,温顺得让人不忍苛责。
乾隆看着她,目光沉沉:“你为何在此抄经?”
紫薇抬眼,眸中含着一层薄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声音轻缓却坚定:“民女听闻,孝贤纯皇后贤德昭彰,爱民如子,是大清最尊贵仁善的皇后。民女身世飘零,无依无靠,只求为皇后娘娘祈福,愿娘娘在天之灵安宁,愿皇上国泰民安。”
她半句不提身世,半句不指责金锁,句句都在缅怀孝贤皇后,句句都在感念君恩。
这番话,听得乾隆心中大动。
再对比漱芳斋里那个整日争风吃醋、张扬浮躁的“格格”,眼前这个知书达理、心性纯良、又与夏雨荷眉眼相似的紫薇,瞬间便占据了上风。乾隆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底那点愧疚与怜惜,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才配得上体面,才配得上皇家的敬重。
而此时的漱芳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金锁听说紫薇竟跑去长春宫抄经,还引得皇上亲自前去探望,当场便摔碎了桌上的玉碗,脸色惨白如纸。她再蠢也明白,紫薇这是走了一步绝棋。
她抢了身份,抢了信物,抢了眼前的恩宠,却偏偏抢不走紫薇的才情、温婉,以及那份能打动皇上的“纯良”。更可怕的是,紫薇死死抓住了孝贤皇后这张王牌——那是皇上的软肋,是整个皇宫都不敢触碰的神圣之地。
金锁慌了神,整日坐立不安,想要去阻拦,却又不敢踏出漱芳斋半步,生怕一出门就被人抓住把柄,揭穿她冒牌的身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紫薇一步步赢得人心,赢得皇上的关注,而她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守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身份,活在惶恐与猜忌里。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躁,对着宫女太监大发脾气,把漱芳斋闹得鸡飞狗跳,反而更让宫里人觉得她粗鄙无状,远远比不上长春宫里那个温婉端庄的紫薇。
红墙之内,一局棋早已悄然换了格局。
金锁在明,成了靶子,替紫薇挡尽了后宫的非议与算计;
紫薇在暗,步步为营,朝着嫡出固伦公主的位置,稳稳靠近。
而这一切的风起云涌、心机厮杀,依旧吹不到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
夕阳西下,暖光铺满小院,小燕子正盘腿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手里拿着一块刚蒸好的奶糕,吃得满嘴香甜。策凌坐在她身旁,为她递上一碗冰镇鲜奶,眼神温柔得能融化草原的晚风。
“策凌哥哥,你尝尝,今天的奶糕特别软!”
小燕子把奶糕递到他嘴边,笑得眉眼弯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炭火香与奶香。
远处,噶勒丹祖父看着被宠成一团欢喜的小孙女,捋着胡须,满脸欣慰。
这里没有抄经祈福的心机,没有真假身份的算计,没有私生女的屈辱,没有固伦公主的野心。
只有无边的青草,自在的风,
吃不完的烤串,喝不尽的鲜奶,
和一辈子都用不完的、踏踏实实的宠爱与自由。
京城的风雨再烈,
也终究只是别人的故事。
与她小燕子,再无半点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