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自私
“什么？！”胡安在脑海里惊呼了一声。
“比如现在，我们就能听到你在喊。”幻王平静地看着他。
胡安下意识地捂了捂嘴：“不好意思……可为什么，我一直听不到你们的声音？”
“因为我们没有声音。”
“……啊？”
“其实不止是你，所有异界来的人在跟我们交流的时候，我们都是能听到声音的。”幻王说，“我想这是因为你们惯用的交流方式是开口说话，所以即便换作用意念交流，你们依然会下意识地把你们的想法‘说’给我们，而不是单纯把它作为一个信息传递给我们。反过来，因为我们从没有开口说过话，所以就算我们想要传递出声情并茂的信息，也做不到。”
胡安恍然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蹙起眉头看向幻王的儿子：“可是，他好像不是这样……我感觉我有时候，好像能感受到他的一些情绪？”
幻王露出微笑：“那是因为他在模仿你。”
胡安想了一下，明白了。
小孩子总是会对新奇的事物充满好奇，而他们表达好奇的方式之一，就是学习和模仿。
“胡……安！胡……胡安！”男孩抓着胡安的胳膊摇了摇，“我的声音对吗？”
这次胡安接收到的信息确实带上了声音，但是胡安却感到非常讶异，因为男孩发出的分明是他的声音！
胡安稍稍思考了一下就明白了，因为男孩从没有自己发出过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所以只能把记忆中胡安的声音作为一种“信息”复制下来，然后“重放”给胡安听。
虽然发不出声音对于幻界人而言并不是什么问题，但胡安还是莫名觉得心里酸酸的。看着男孩渴求认可的眼神，胡安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很对！”
男孩睁着天真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你刚才突然有些难过，为什么？”
胡安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哈哈没什么！还是来说说你的名字吧！想好了吗？你的名字说出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男孩特别认真地想了想，试着向胡安传递出了几种不同的声音，但或许是因为男孩真的对发声没有概念，所以这些声音在胡安听来，每一个都既古怪又刺耳。
男孩把这些带有声音的信息传递完之后，累得整张脸都涨红了，然后瞪着大眼睛问：“刚才这些声音里，有没有听起来特别好听的？”
胡安仔细回忆了一下：“最后一个，你能再来一遍吗？”
男孩赶忙又把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
胡安选择这个，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好听，只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他觉得能用文字转述出来的。
“千……千幻？”胡安试着将男孩的声音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听着像不像刚才你发出的声音？”
男孩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
现在男孩传过来的每句话几乎都带上了声音，而且一句比一句声音大，还都是胡安自己的声音！这让胡安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在跟自己吵架的错觉……
“千幻……跟千幻谷的名字一样啊……”胡安不自觉地想到。
幻王：“千幻谷？”
胡安：“对啊！就是穿界门附近的那个。”
幻王：“那是你们的叫法。”
胡安：“啊……那你们对它的称呼是……？”
幻王：“是用幻流表示的，你接收不到。”
胡安：“……”
“其实那个峡谷，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因为那原本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峡谷。”幻王说，“那里边的迷雾，是我们所有人一同施法制造出来的，所以你们叫它千幻谷的话，倒也算贴切。”
“那些迷雾是人为制造的？！”这着实让胡安吃了一惊，“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制造那些迷雾呢？”
“为了让所有的外来者知难而退。”
胡安愣了一下。据他所知，魔界从来不曾主动造访过幻界，数百年来会在几界之间来回奔波的好像就只有他们灵界的旅行商人……
“没错。我说的外来者，就是你们灵界的旅行商人。”
胡安尴尬地咽了口唾沫：“可……为什么要这样呢？”
“因为这里不适合，也不欢迎外来的生物。”幻王诚恳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们的旅行商人来到这里是出于善意。但是幻界的环境对异界生物而言并不友好。你应该也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根本上就与你们的世界不同。你们灵界的特产到了这里毫无价值，而我们也没有保障你们安全或是无偿为你们提供货品的义务。”
灵界，或者准确地说，应该是灵界的旅行商人们，数百年来一直不遗余力地试图联合各界，希望能在各界之间建立紧密的联系，实现各界共同繁荣。就连销声匿迹了近四百年的冥界，他们也从未放弃，一直在试着寻找让彼此构建联系的方法和机会。
胡安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前辈们一直不懈追求的美好愿景，在幻界人看来居然就只是多余的一厢情愿！
这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幻王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但是在这件事上，幻王没办法宽慰他什么。
幻王转而看向自己的儿子：“这么看来，你喜欢这个名字？千幻？”
“喜欢！”千幻现在传递出来的每一个信息都试图模仿胡安的样子，带着饱满的情绪和响亮的声音，“千幻！千幻千幻千幻！！！”
千幻边用意念大喊边绕着圈到处跑着。
胡安被他闹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无奈地笑着问幻王：“他真的是在学我吗？我应该没这么吵吧……”
“在我听来其实差不多。”幻王说。
“……”
胡安觉得幻王肯定是在开玩笑，抬眼一看，果然发现他的脸上带着笑意。这让他有些惊喜，他现在居然已经可以分辨出幻界人的玩笑了！
胡安忍不住有点小得意：“我可真厉害！”
“确实厉害。”
胡安一看到幻王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啧……我怎么才能不让自言自语的内容传到你们脑子里呢？”
“除非你能看到并控制幻流，否则，不能。”
“千幻！！我叫千幻！！我叫千幻！！！”千幻围着幻王和胡安又蹦又跳的，吵闹个不停。
胡安又问：“或者我有没有办法不接收这种不是说给我听的内容……”
“除非你能看到并控制幻流……”
“好了我知道了。”
幻王微微一笑，转身看向一旁的影像。现在两个影像的场景几乎已经合为了一处。
由于魔界军队走的是陆路，他们的行进路线整体是呈弧形的，所以以直线飞行的灵王一众赶到的时候直接横插在了他们与幻界人城市的中间。
时间刚刚好。
幻王收起笑容，向一旁的一名幻界人看了一眼。胡安觉得他应该是对那名幻界人传递了什么信息，只是自己接收不到。
那幻界人点了点头，将还在转着圈蹦跶的小千幻领出了房间。
千幻离开房间之前还用胡安的声音冲胡安“大喊”道：“记住！我叫千幻！我叫千幻！！”
胡安敷衍地冲他笑了笑，等千幻一离开房间，他立即跟幻王一起看向了那“镜”中的影像。
幻王挥手将两面“镜子”拉近，让它们紧挨在一起，然后走上前将双手分别伸向了两个影像。
随着他的双手泛起不断变幻颜色的柔光，两面“镜子”中的影像也迅速发生了变化……
在魔界人的视角里，灵王带来的并不只有一只飞雷蟒，而是一整支杀气腾腾的灵界军队！并且双方一见面，灵界的军队就已经发动了进攻！
而反过来，在灵界人的视角里情况也基本相同，双方刚打上照面，魔界军队的法术就已经攻到了飞雷蟒的面前！
“怎么会这样？！”胡安看到影像中混乱的场面，再看看幻王发光的双手，“你！是你做的？！这样下去他们会打起来的！”
“就是要让他们打起来。”幻王不带一丝情绪的信息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冷漠。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办法对付魔界人，而你刚才明确表示过，飞雷蟒比魔犬强。”
胡安现在真是百口莫辩：“可……可是……”
幻王：“我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但无论它们谁强谁弱，我都会这么做。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两败俱伤。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不再打幻界的主意。”
胡安：“可拜伦大人……我们灵界并没有打幻界的主意啊！”
幻王：“那他们为什么要来幻界？为了救你吗？”
胡安：“……”
幻王：“这一点你自己都不信。”
胡安：“可……可是拜伦大人只带了十灵卫，他们不可能打得过魔界的一整支军队啊！你这样会害死他们的！”
幻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像我之前所述的那样，自私是所有生命体与生俱来的本能，我身为幻王，只会在乎我们幻界人自身的利益，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说到底，你们灵界的灵王也好，那些魔界人也好，如果不想被卷入纷争，从一开始，就不该踏入幻界。”
胡安再次哑口无言，而影像中的画面也已经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影像中，两军已经混战成了一片，除了体型巨大的魔犬和飞雷蟒以外，所有的一切都被狂轰滥炸的魔法所掩盖。
事情的发展再一次超出了胡安的想象，并且再一次，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对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