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蜕变
“所有接不到客人的水魔伶,都会被他们带到这里来做实验。”
“……实验?”
“对~”滟平静地回头看向涯,淡淡地勾起一个笑,“人体实验!”
他们会在那些水魔伶身上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用尽各种手段来增强她们身体“液化”的能力。
这些遭受非人折磨的水魔伶无一例外都是女性,因为有这方面天分的男性本来就少,愿意从事水魔伶这个行当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所以男性水魔伶几乎不会出现无人问津的情况。
没能挨过实验死去的人,全都会被直接送去食人林。改造成功的人,只需再通过最后一道考验,就可以离开这里,重获新生。
而这最后一道考验,被罪渊当时的老板称之为:蜕变。
要想真正脱胎换骨,就必须先舍弃原本的皮囊……
“他们会让实验对象摆出自己最拿手的舞蹈姿势,然后将一种特殊的液体泼到她们身上。这种液体会顺着接触到的物体的轮廓逐渐扩散,直到把整个物体无死角地完全包裹住为止……”
涯听到这里,愕然回过头,看向那一尊尊舞女的雕塑。
“这些液体一旦完全闭合,就会迅速收紧和凝固,最后看起来就跟物体原本的模样如出一辙……”滟的视线非常随意地扫过那些雕塑,最后停在涯面前的那尊雕塑上,“只不过颜色会变成这种暗银色~”
涯感觉喉咙一阵发紧。
“所以这种液体,被人们称为‘溯源’。溯源在接触到物体后扩散的速度非常快,几秒之内就能把一个人完全吞掉!‘蜕变’考验的,就是在溯源泼到身上之后,迅速将整个身体变成液态逃脱出来的能力。只是单纯逃脱的话其实一点也不难,难的是必须按照老板的要求,随着身体不断被溯源包裹,逐渐地,一点一点把身体化为液态抽离出来!只有这样,在最终成功逃离的那一刻,才能在原地留下一尊完美的‘躯壳’……也就是这些雕塑~”
涯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开口:“所以这些雕塑,是……”
“成功了,就会留下一尊雕塑。失败了,同样会留下一尊雕塑!”滟笑着看向他,“这座大厅里,你目前能看到的,大概有三十几尊雕塑,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你知道像这样的雕塑,整个第七层一共有多少吗?”
滟停了片刻,一字一顿地公布了答案:“一百六十七尊!”
这个数字让涯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要不要猜猜看,这一百六十七尊雕塑里,有多少是成功逃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失败的?”
涯耸动着喉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且这种事,他一点也不想猜,于是等着滟继续说下去。但这次滟却没有急着说出答案:“想想看!凭你那聪明的小脑瓜,应该能想到答案的~!”
涯整理了一下思路,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在他看来太过荒谬了,所以让他有点没办法接受。
滟似乎看出了他的纠结,面无表情地催促他:“说说看!”
涯盯着那张冷漠到让他感到陌生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说出这个他无法接受的猜想。
但滟的脸色进一步降温,用近乎冰冷的嗓音命令道:“说!”
涯跟她对视了许久,轻声开口:“你刚说过,你是全魔界唯一一个,能将身体全部变成水的人……”
滟脸上的冷漠渐渐消散,变成一个惨淡的笑:“这不是能想到嘛~”
她转头看向那些千姿百态的舞女雕塑:“我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唯一一个。”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她最开始一直盯着看的那尊雕塑上,即便头顶洒下的白光相对暗淡,但涯依然注意到她眼中似乎有些难以察觉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就是我曾经的样子。”
涯瞠目结舌地抬眼望去,这个看起来相貌平平的少女,居然是曾经的滟!
看到涯的表情,滟由衷地笑了:“很丑吧?”
滟伸出手,在那雕像纤细稚嫩的手臂上轻轻地划过:“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就算自己姿色平庸,只要把歌舞练到极致同样能博得人们的爱戴,甚至……得到尊重。”她说着都忍不住笑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接着说:“其实‘蜕变’这个名字,还挺贴切的……一旦你拥有了将全身随意变成水流的能力,就意味着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重新塑造自己。”她的手划到雕像低垂的脸上,“而我经历的这一切苦难,都是因为这张脸……所以我成功逃出这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上了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
涯五味杂陈地看着滟这张精致的面容,这让滟很是意外:“你现在居然能这么平静地盯着我看了?是我这张脸不够有魅力了,还是你的审美取向变了?”
涯听出了她话语中调笑的意味,没接她的话,转而看向雕塑的脸:“我并不觉得这张脸难看。”
“那跟我现在这张脸比呢~?”滟在说话间几乎是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婀娜的姿势。
这让涯立即想起了她在庆功宴上的嘴脸,顿时皱起眉头:“如果是跟庆功宴上的你相比,我倒是觉得原本的这张脸要漂亮得多!”
滟满不在乎地笑着耸耸肩:“所以你永远都不会是罪渊的客人~小弟弟,你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一个追求心灵美的地方~!”
滟反手摸到雕塑朝下的掌心处,轻轻一按,整座雕塑很快沉入了地下。紧接着一个雅致的圆桌和两把软椅缓缓抬升上来,同时从地下升上来的还有一个呈半圆形拱卫在他们周围的酒架。
滟取下一瓶“北方”特酿,冲涯晃了晃:“来一杯吗?”
涯不需要回答,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滟摇头轻笑:“在有些方面,你真是比垠那个老东西还保守!”
她说着从酒架上又取了一瓶多纳鲁百果酒,然后将两种酒各倒了一杯。她端起两杯酒,将百果酒递给涯:“灵界那边新到的,尝尝?”
涯没接,眼睛依旧盯着她手中的另一杯酒。
滟注意到他的目光,挑衅似的把盛着“北方”特酿的酒杯端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涯强忍着恶心问:“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是……”
“是在食人林酿的,而食人林的饲料是尸体,其中大部分还是劣婴……”滟随手将涯没接的那杯百果酒放回到桌上,平静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这件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呢?”
涯深呼吸了一下,无话可说地扭开头:“……没事了。”
“经过‘蜕变’之后,我在罪渊的身价一飞冲天!能够点得起我的,全是魔丘城各个领域的领军人物……”滟轻轻转动着酒杯,眼睛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你猜那些人,知不知道我的能力是怎么来的?”
她慵懒地靠在软椅上,扭头看向涯:“他们当然知道……因为这个实验本身就是因他们而起!”
罪渊的老板之所以会开始进行这种人体实验,就是因为只能将身体的一部分转化为水流的水魔伶已经无法满足各位富豪的需求了。
某一天,就因为一个富豪随口感叹了一句“要是整个身体都能变成水就好了”,身边的富豪们又一同应和了一下,于是罪渊的老板就产生了一些想法……
人就是这样。
有人敢说,就有人敢想;有人敢想,就有人敢做。
罪渊的老板是发起实验的人,而在实验成功之后,他就会将那些富豪请到第七层来,亲眼见证实验体的“蜕变”过程。很多时候,这些富豪还愿意花重金买下亲手将溯源泼到实验体身上的机会……
“所以别说这酒是从食人林酿出来的,就算它的原料就是尸体,只要足够好喝,依然会有大把的人乐意尝试……人性是没有底线的。”
涯看着滟的眼神充满了厌恶,滟却对此不屑一顾:“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我也知道,你对我的看法跟全城绝大部分人一样……以色侍人,鲜廉寡耻,品性卑劣,肮脏下贱……但我又能怎么办呢?哪怕我在罪渊的地位如日中天,但只要我还是一个水魔伶,我就早晚逃不掉重回第七层的命运!所以我用尽一切手段,成为了如今万人之上的水神,并且在成为水神后立即把罪渊纳入了我的名下!我承认为了得到这一切,我确实用了许多非常下作的手段,可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有想过这里会再多出多少尊雕塑吗?”
涯无言以对。
滟又看了一眼那些展览水箱:“还有那些东西,你知道它们都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涯倒是早就想问了,之前他问滟这些是不是水栖生物,滟回答说“是,也不是”,涯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水栖生物?”涯问。
滟捧着酒杯,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打:“真正的水栖生物,四百多年前就灭绝了,你见过吗?反正我是没见过~!”
“那这些是……?”
“跟那些雕塑一样,都是实验产物~”
“实验产物?!”
“没错~罪渊的前老板是个痴迷于艺术的疯子,这一点光是看那些雕塑你应该也能猜到个大概……而他对艺术的追求并不仅限于人体。他对旧时代繁盛的生态体系非常痴迷,于是就冒出了要将水栖生物重现出来的想法。”
这再次让涯陷入了极大的震撼:“可……这要怎么做……才能……”
“就像我说的,实验啊!他最擅长的就是做实验~”滟轻飘飘地说,“他从那些陆行鱼类身上提取基因,反复进行培育实验,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畸形的怪物,然后把它们统统扔进水里。死掉的就扔去食人林,活下来的就继续提取基因,再培育,如此反复……”
涯慢慢移动视线,观察着那些随处可见的巨大的展览水箱,光是他现在能看到的,就有近百种不同品类的水栖生物。光是培育出这么多种生物,就得做多少次实验?又要牺牲掉多少生命……
“现在的这些东西虽然都能在水里生活,但旧时代的那些水栖生物都已经灭绝四百多年了,谁知道这些实验产物到底是实现了完美复刻,还是某种扭曲的新品种?”
所以之前滟才说,是,也不是。
这么说来,这第七层,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活体实验室……
之前滟说这里是真正的“罪”渊,还真是……挺贴切的。
而这里是地下七层,上边的六层不用想也知道,全是拿来堆放各类“实验材料”的。
涯知道在滟接手罪渊之后,这些实验肯定都已经被废止了,但他现在还是觉得这地方让他浑身不舒服。
涯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将情绪平复下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还有,你找我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桌上,起身走到涯面前:“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承受了这么多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为的可不是再给自己找一个新主子!所以管他有没有魔犬,管他今后想做什么……我才不会任由他就这么踩到我头上来!”
涯皱眉:“你的意思是……”
“你之前不是一直主张‘平衡’吗?我很认可这个观点~!”滟坦诚地说,“魔丘的繁荣离不开我们四神教的任何一支,所以四神教实力均等相互制衡才是长久之道。任何一家独大,都会给魔丘带来灭顶之灾!我相信这一点你肯定也清楚~”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好~那我就直说了!”滟收起话语中的轻浮,认真地看着他,“地神必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