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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界混战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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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废黜

本质上讲,垠不是一个多么记仇的人。

去年涯的横空出世,阻止了他一统魔丘的计划,并且通过打败他这个地神出尽了风头。垠虽然因为丢了面子而有些不爽,但其实并没有因此记恨上涯。

在这件事上,如果立场交换,他也会做跟涯同样的事情。所以他不会因为对方做了再正常不过的事而怀恨在心,那样格局未免太小了。

可是在他收服魔犬,坐在罪渊这三层的“宝座”之上成功令水神火神屈服,正春风得意的当下,涯却突然到来,仅凭在空中的一番灵动游弋就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

年轻人爱炫技本来无伤大雅——尽管他本人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但总得分分场合和时机。既然年轻人不懂得木秀于林的道理,那作为前辈,自然有义务提点一下……

垠沉着脸:“看看,咱们热火朝天地聊了这么久,把人家风神都给忘干净了!”

看到风神停留在空中,迟迟没有入座,一二层原本鼎沸的人声渐渐安静了下来,音乐也停了下来。风魔伶们将滞留在空中的餐品送到临近的几张桌子上之后,也都连忙退到了一旁。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三层的异样,纷纷屏息观望着。

全场只剩下了外面传来的阵阵雷声。

涯一直知道,地神一旦掌权,自己必定会被视为眼中钉。他没有滟和炼那样八面玲珑的口才,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反复在脑海中琢磨,要怎么说才不会触怒地神,或者运气好的话更进一步,要怎么说才能在这场权力变动中保全自己的风神教。

可一来到这里,周围气氛的变化立即就让他明白自己想多了。这种事根本无关他说什么话,光是他的出现,就足以让地神所有的兴致一扫而空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接话了:“实在抱歉,有人将一只暴鼠丢在了苍之燕,害我耽误了些时间……”

他说这话时,眼睛从炼和滟的脸上依次扫过,想试着通过他们的表情判断这件事与他们有没有联系。但很快他就后悔了,因为以这两个人的城府,凭他这点道行根本没可能判断出来,反倒是他,险些又被滟用一个极具挑逗意味的笑弄得心神不宁。

他收回目光,将话说完:“……希望我没有错过太多。”

“当然没有!”垠看都没看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们刚才聊的内容本来也跟你没什么关系!”

几个富豪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幻界要是真的派信使来向魔界下“战书”,那这就是关乎全魔界的大事,垠却说与风神没什么关系?

这是单纯说的气话……还是在预示着什么?

“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就来聊聊你的事吧!”

垠没有说“风神教的事”,而是说“你的事”,这个说法让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我的事?”

“你刚才说,有人在你的苍之燕扔了只暴鼠?”

涯迟疑着回答:“……是。”

“哎呀……我理解!”垠故作感叹,随手拿过一块肉排塞进嘴里,“一边做着风神,一边又要照顾那么大一盘生意,不容易!我就一个夏秋冬,有时候都觉得分身乏术呢!”

那些深谙世故的富豪们此时已经听出了垠话中的意思,脸上纷纷露出了同情。

但涉世未深的涯显然还没明白,还在徒劳地试图解释:“也还好,苍之燕平时都是我母亲在管理,不太需要……”

滟冷不丁打断他:“那暴鼠的事你为什么不交给她来处理呢?”

涯愣了一下。

炼淡笑着接话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如果他母亲处理得了,他肯定早就来了呀!垠大人的庆功宴……他还能故意迟到不成?”

一名富豪见缝插针:“还以为风神大人这么出类拔萃,父母肯定差不了呢!竟然连一只暴鼠都处理不了吗?”

另一名富豪紧跟着附和:“何止是母亲不行啊!最近这一百年里,你还有听说哪个魔兽驯化师是被自己驯化的魔兽咬死的吗?”

后边几个富豪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越来越直白,用词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平时就算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对风神出言不逊。可现在垠已经明确表态要难为涯了,那么即便平日里与涯无冤无仇,他们这些人也必须要扮演好鹰犬的角色,对陷入绝境的“猎物”穷追猛咬……

即便对这样一个单纯的少年落井下石着实有些卑劣,但只要牺牲掉他和他的风神教可以换来自身的安稳……那么,他们将欣然化身为丑陋的秃鹫。

而秃鹫的晚宴,从来无关乎礼仪。

涯垂下头,咬了咬嘴唇,他对目前的形势已经基本了然了。从他进来到现在,地神一直没让他入座,就这么晾在半空中,悬停在他们面前,仿佛一个接受审判的囚犯……

还有坐在地神周围的这些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们现在摆明了就是要当着罪渊下三层所有人的面让他难堪!

由于涯从小到大曾多次展露过自己的才能,母亲很早就对他说过,人的能力和责任是成正比的。因此从当上风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经受那些肮脏的尔虞我诈。

所以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尽管不服,尽管委屈,他依然没有忘记除了自己以外,他还代表了整个风神教。

他不能连累那些支持和信任他的人。

他就这样低垂着头,紧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些富豪对他和他父母的贬损和侮辱。滟和炼除了开头两句之外,就没再开过口,他们跟垠一起,也跟下边两层楼的宾客一起,默默注视着眼前这名少年。

与下边两层人不同的是,坐在他们这个角度,他们能很清楚地看到,少年的眼眶没过多久就红了。

炼直勾勾地盯着隐忍的涯,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滟不知是看不下去了,还是单纯欣赏不来这种另类的“艺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起了酒。

好在垠本身对涯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这样的老头子,没完没了地欺负这样一个小娃娃也没什么意思。他估算了下时间,又扫视了一遍下两层人的反应,认为给自己立威应该差不多够了,便清嗓子打断了那些意犹未尽的富豪:

“既然苍之燕那边你母亲一人照顾不过来,我觉得你还是多回去帮衬一下的好,你说呢?”

涯在抬头之前稍微用力眨了下眼,将眼眶里的泪水挤了出去,就着低头的姿势,泪水直接滴落下去,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之后他用尽可能小的动静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认真地跟垠对视着:“如果我回去……风神教,会怎么样?”

在他这个年纪,经历了这样的折辱之后,还能一心想着风神教,这一点着实让垠有些意外。以前在他眼里,涯就是个稚嫩的孩童,但现在看来,这孩子似乎远比他想象得要成熟……

他毫不回避涯的目光,与他对视片刻后说:“据我所知,朔当时只是把掌教之位传给了你……他人应该还健在吧?”

涯不太确定他的用意,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是。”

“那不就完了!他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当掌教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以前什么样,以后就还什么样吧!”

这话一出来,不光那些富豪,就连两旁的滟和炼都有些意外。

涯也有些拿不准,怀疑他是不是还留着什么后手,想要继续羞辱自己:“就……这样?”

“怎么,你不满意?”垠抬眼看向他。

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垠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所以他的做派和心思一向比较好猜。按他以往的行事作风,得势之后势必是要将对自己有威胁的风神教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

涯从没想过只是把自己赶出风神教就能让垠满足。

而在其他人看来,垠的这一步倒是也好理解。

风神教好歹也是四大神教之一,如果真逼得太狠,以涯的影响力,万一带着所有教徒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对谁都没好处。

但把涯赶走,让之前那个废物风神继续执掌风神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样做一来可以展现出垠的宽厚仁慈,收拢民心,二来可以很大程度上抑制风神教的发展。因为在涯加入之前,风神教在朔的领导下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之后,只要等到人心稳固了,再在苍之燕安排一场不幸的“意外”……到时候,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既然没意见,就抓紧回去吧,说不定苍之燕那儿正需要人手呢!”

就这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垠赶走,涯倒是不太介意,在他看来,只要保住了风神教,这趟就不算输。

他转身正要离开,顿了一下后,又回过身,将胸前的亮银胸针摘了下来。正当他要将胸针扔到地神桌子上时,却被地神一声不满的“嗯?”给止住了。

“我的夏秋冬从来没有过退货的先例。”垠蹙着眉盯着涯看了一会儿,“留着吧!”他看了眼胸针上栩栩如生的金色鼯鼠,诚恳地说,“适合你。”

确定他不是在讽刺自己之后,涯攥紧了那枚亮银胸针,转身头也不回的飞离了罪渊。在这之后,陆陆续续有许多风神教的人,像是为了表明追随涯的态度似的,也用风元素魔法腾空而起,飞离了现场。甚至有些不属于风神教的人,也零零散散地起身离开了罪渊。

不过绝大多数人还是相对“理智”的,不会为了一个失势的少年去得罪新的掌权人。

不愉快的环节结束,音乐非常适时地再次奏响。经历了这样的事之后,不少餐桌都出现了空缺,有的甚至整桌都空了出来,宴席间的欢声笑语也因此稀疏了不少,但好歹是再次活跃了起来。风魔伶们也飞旋着赶来,将各个餐桌上的空盘撤走,换上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涯为了尽快摆脱这份喧闹,离开罪渊后笔直地飞向了苍之燕。

飞到半路,他意识到身后有许多人在追随着他,他立即停下来,回身面对众人:“你们……”

一名青年愤慨地说:“我们风神教的事,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立即有人跟着说:“您是我们教里自己选出来的,不是地神,更不是那些有钱的老爷们!他们有什么资格废黜我们的掌教!”

“管他什么地神,管他有没有魔犬!当我们风神教是吃素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去追随自己不认可的人!”

“对!我们只愿意追随您!”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可面对众人的慷慨激昂,涯却冷冷地说了一句:“可是我不愿意!”

这无异于一盆兜头的冷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涯很庆幸风魔灾从来只有雷鸣和风暴,不会下雨,不然他现在的样子恐怕看起来会更狼狈。

在阵阵闷雷声中,涯苦笑一声:“别傻了!他能放风神教一马,这已经算是非常小的代价了……你们如果再继续跟我扯上关系,到时候他让魔犬一把火烧了风神塔,我今天受的罪不就全白费了?

“也别说什么‘风神教不是吃素的’这种傻话了!在火风门你们很多人应该都看到了,能一口火把红死神逼到使用他的宝贝胸针,试问这种级别的魔兽你们谁能对付得了?你们支持我我很高兴,但尽忠和送死真的不是一回事……

“另外,在我之前,朔大人也一直尽心尽力地执掌着风神教,这一点你们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也别再说‘不愿意追随自己不认可的人’这种话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涯摆了摆手:“好了,都回去吧,我回苍之燕还有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因为他怕再晚一点,会让他们看到自己开始泛红的眼眶。

在飞到风区外围的时候,他看到街边到处都冒着黑烟,飞到近处才发现,是住在地区的一些市民得到消息,在大肆焚烧印有金色鼯鼠标志的风神教旗帜。那些人看到他从空中飞过时,还会露出嘲笑的神情,做出鬼脸和一些粗鄙的手势。

地区跟风区不对付了这么多年,导致他们对风神教也一直没什么好感,现在风神教失势,他们便聚在地风街上开启了这样一场宣泄式的狂欢。

没错,地风街。

关于这条街的名字,今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争议了,不会再叫“风地街”,也不会再叫“西街”……

涯飞回苍之燕,回到了自己家里。在门口刚一落地,母亲就仓惶地迎了出来:“孩子!出什么事了?我看到外边到处都在……”母亲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注意到涯胸前那枚亮银胸针不见了,再看看涯通红的双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言而喻。

母亲心疼地将涯拥进怀里,而涯透过母亲身后敞开的大门,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蛋糕。

涯从没有跟外人提起过,所以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的十八岁生日。

在象征着成熟的这一天里,这名曾经光芒万丈的风神,却依偎在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