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鸠鸠
在罪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之后，第三层的人却迎来了短暂的沉默。因为他们都发现，垠似乎望着涯离开的方向出神了。
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滟端起酒杯，根据自己的猜测，附和着感叹了一声：“确实是有些可惜了……”
垠听到这话，却好像有些不悦：“人又没死，有什么好可惜的？”
一名富豪以为他这是在抱怨刚才没有当场弄死涯，于是随口说道：“现在是没死！但干他们这行有几个命长的？魔兽向来性情难测，偶尔发生点‘意外’……不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其他几位富豪嬉笑着应和着，但一看到垠拉下脸来，又纷纷住了嘴。
“他要是出了‘意外’，回头地魔灾来了……你们谁负责把魔丘送上天啊？”垠不咸不淡地问。
水火风三种魔灾的应对方式，基本都是在魔丘城周围张开一面克制元素的结界就完事了。但地魔灾由于灾害形式是地震，结界根本无法延展到地下，而且魔灾强度大的时候，引发的地震往往是天崩地裂式的，所以结界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应对地魔灾，魔界人的应对方式通常是让整个魔丘城“浮空”。
魔界人跟魔灾抗争的历史，几乎和他们跟魔犬抗争的时间一样长，也就是从新纪元开始一直持续了三百多年。其中水火风三种魔灾，早在新纪元两百年左右就已经完全克服了，可地魔灾由于灾害形式的特殊性，一直是盘桓在人们心头的一大梦魇。
直到有人突发奇想，提议将魔丘的地基石全都换成风魔石，这个持续了数百年之久的难题才迎刃而解。
魔石就是蕴含着元素魔力的石头，根据元素种类的不同分为四种。将地魔石扔进土壤中可以显著加速各类植物的生长速度；将水魔石放在污水里可以净化水源；火魔石可以通过接触点燃任何易燃物体；只需对着风魔石吹气就能刮起一阵强风。
这些可以循环利用的魔石看似方便实用，可实际上在人人都能使用元素魔法的魔界，它们的价值就跟路边随处可见的一块漂亮点的石头差不多。
后来有人发现，在魔石中注入相应的元素魔力，可以极大地增强魔石的效力。可由于魔石本身的作用就是让人们不使用法力也能达成目的，所以这种需要注入魔力才能得到强化的效果完全是本末倒置，因此这个发现最终也没能让魔石的身价提高多少。
直到那个将整个魔丘城送上天空的疯狂想法问世，人们才惊觉魔石的作用有多么不可思议。
风魔石在注入风元素的法力之后，可以产生极强的风力，并且持续时间也会显著提高。于是地元素的技师们协力将整个魔丘城的地基石全部替换成了风魔石！
在地魔灾到来之前，只需将擅长风元素魔法的人散布到城市各个区域，然后一起向地下间歇性地注入风元素的法力，这样一来，这座占地数千平方公里的巨型城市就会在无比强劲的风力推动下浮空而起！
而由于需要注入的风元素法力并不多，从魔界空气中蕴含的元素微粒中提取都绰绰有余，所以看似壮观浩大的行动，其实并不会消耗人们太多的能量和资源。
唯一相对苛刻的要求，就是指挥者必须拥有足够的全局掌控力，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尽管要求苛刻，在涯接任风神之前，朔也成功指挥过数次对抗地魔灾的行动。
要说没有涯，地魔灾就解决不了，怎么都有些牵强。
众人一时有些摸不清垠的心思，滟白皙的指尖在酒杯边缘划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垠：“您的意思是……不希望他出意外？”
“年轻人，给点教训就得了！你刚才不也说可惜吗？”
这下所有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既不动风神教，又不动涯……只是把他踢出风神教的话，祸患依然存在啊！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影响力就绝不可能单纯因为失去了风神这个位置而消散。这些道理垠不可能不明白……
难道是想把朔重新扶上位之后，坐等风神教自己分裂成两派内斗？
滟今天已经错了一次，心想还是别再妄自揣测垠的心思为好。
垠上了年纪，吃不下太多东西，所以比起眼前那些丰盛的菜肴，他还是更偏爱杯中的美酒。一杯酒喝完，滟立即帮着添酒：“您说的是！”
这次的风魔灾持续了一整天，尽管跟以往比起来时间已经算很短了，但红死神还是有些不耐烦。因为他骑着异化魔赤鸢在空中指挥教众布置火焰结界的时候，看到风区周围到处都冒着烟。
他知道肯定出事了。他倒并不是担心，因为不管是什么事，魔丘城里还有好几个“神”坐镇呢，用不着他来操心。
他只是好奇。他这人向来喜欢凑热闹，哪热闹就往哪钻。可偏偏当时他有“公务”在身，又走不开，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烟冒出来又消散而去。
他这个人确实不着调，在很多方面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但“轮流对抗魔灾”这种所有人一起达成共识的事情，他不会耍性子甩手不干。
这是他的原则。不愿意做的事他一开始就不会答应，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去做，而且不会敷衍了事。按他本人的话说，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但足够闪亮的优点之一！
好在这次的魔灾没那么无聊，因为他乘着异化魔赤鸢在空中布置火焰结界的时候，随时都能清楚地看到趴伏在魔丘城外的魔犬。
在这场威力足以掀翻整座魔丘城的风魔灾中，这头怪物就如同一座岿然不动的小山，百无聊赖地趴在风暴当中。
其间有一次，焃眼睁睁看着一道闪电笔直地劈落在魔犬头顶，可换来的居然就只是它不耐烦地抖了抖耳朵，仿佛那道骇人的雷击只是一只扰了它清梦的蚊虫……
真是头彻头彻尾的怪物……
魔界人从小就会听到各种关于魔犬的故事和传说，所以人人都坚信，魔犬就是死亡的化身。
在被人们称为“红死神”的时候，焃还曾经沾沾自喜过，因为他觉得死神是传播和制造死亡的存在，那自然是要比死亡本身还要厉害的角色。
可现在，一动不动趴在风魔灾中的那头怪物，简直就像是对他愚昧自大的一种无言的嘲笑。
所以焃很快收回了目光，让自己尽量不去关注魔犬。因为越看他就越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跟它之间的差距。
这会让他陷入自我怀疑，而他讨厌这种感觉。
等耐着性子把风魔灾熬过去，焃立即乘着异化魔赤鸢飞往了风区的苍之燕。
城里的魔能光源早就熄灭了，预示着时间已经到了“夜晚”。苍之燕的各家店铺都已经关门休息了。但红死神才不管这些，一到了苍之燕就开始大声呼喊：“小涯涯？小涯涯！快出来！”
涯很快从自家的店铺里走了出来：“大家都休息了，你能不能小点声？”
焃从异化魔赤鸢身上一跃而下，落到他面前：“可以啊你，都开始教训我了！今天……”他后半句话顿住了，因为走到近处他才透过昏暗的光线察觉到涯的神色不太对劲，再一回忆，意识到涯刚才说话的时候似乎还带着些鼻音。
他皱着眉勾起涯的下巴，虽然涯很快就抗拒地把头扭开了，但焃还是看到了他略微发肿的眼眶。来的路上，原本挂着金色鼯鼠旗帜的地方全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污痕，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焃拧着眉头：“他们欺负你来着？”
焃正是因为喜欢直来直去，所以才跟内心阴暗的哥哥格外不对付。
都说水火不容，但在他看来，水神滟倒是跟他那个变态的哥哥很合得来，所以他对滟也没有好感。
“老顽固”地神就更不用说了，焃光是听他说话都浑身难受……
跟这几位一比，涯这个充满朝气又好欺负……啊不，是性情温和的小弟弟，看起来就顺眼多了。而且在他面前，焃还可以过一把当哥哥的瘾，所以只要一没事，不管涯乐不乐意见他，他都会仗着涯脾气好，死皮赖脸地跑来找他，经常在风神塔里一泡就是一下午，赶都赶不走。
现在看到涯被人欺负了，他这个“哥哥”心里虽然替他不平，但也知道这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顿时有些郁闷。
他扭头吹了声嘹亮的口哨，把在空中盘旋的异化魔赤鸢招了回来。但在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的这个时间，这一声口哨立即让周围好几户人家响起了叫骂声。
“焃哥！”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忘了忘了！”焃连忙赔笑，然后献宝似的把变小后停在自己肩上的异化魔赤鸢送到涯面前，“我就是看你心情不好，想把‘鸠鸠’喊回来让你摸摸！”
涯心累地叹息一声：“第一，我早就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它是鸢，不是鸠！第二，它虽然价值连城，但你是不是忘了，它是我亲自驯化出来的……”
焃清了清嗓子，无视了后边的问题：“鸢和鸠……区别很大吗？”
涯扯扯嘴角：“不大，就是老鹰和鸽子的区别而已！”
焃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嗐！谁规定鸢就不能取名叫‘鸠鸠’了！是吧鸠鸠！”
鸠鸠把头扭到一边，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懒得搭理他。
涯沉默了一会儿，闷声开口：“焃哥，以后没什么事，就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焃皱眉思索了一番，“你该不会以为我隔三差五跑来找你玩，就因为你是风神吧？”
“不是这个意思……以前在风神教的时候，我好歹还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你想什么时候来找我都没所谓。但现在，我的工作区域就在苍之燕……”
“那怎么了？”
涯无语地看着他：“你说怎么了……苍之燕是个市场，大家在这里是要做生意的！你往这一站，谁还敢来啊？”
“我……”红死神顿时无言以对，“啧！大不了回头我就在这看着，谁要是看到我扭头就跑，我就烧了他！再有人跑就再烧！这样烧几个肯定就……”看到涯的眼神，焃决定还是把嘴闭上。让他杀人好说，让他安慰人，还真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涯摇了摇头：“焃哥，我现在真的没心情开玩笑……你今天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涯走回店门口，扶着门把手回过头，“谢谢你来看我，晚安……”
涯落寞的背影把焃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嘴里，门咔哒一声关上之后，焃才自言自语似的回了句“晚安”。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焃走到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沉默地在鸠鸠背上一下一下抚摸着。
他现在心里有点憋屈得慌，而且不太清楚该怎么梳理和排解这种情绪。
在他当上火神之前，他的性子还没这么烈。但自从学到了师父所有的本领，当上了火神以后，他在这世上就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所以平日里一直为所欲为，甚至可以称得上胡作非为。
看谁不爽就直接烧死，看到喜欢的东西就直接抢过来，无论珠宝还是女人，他从来没有过求而不得的时候。所以现在，当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的一个“小弟”被人欺负了，他这个当“大哥”的却没办法帮他出头的时候，这种无力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在长椅上坐了挺久，也可能没多久，反正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之后，又听到前方传来了微弱的“咔哒”声。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涯的店门口走出个人影的时候，他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了？”焃问。
“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焃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太困，现在回去也睡不着，就……没着急走。”
涯没再多问：“那正好，我刚想起个事，想情你帮个忙……”
“什么事？说！”焃顿时来了精神，虽然之前那件事帮不上忙，但要是能在其他事情上帮上涯，多少也能让他心里好受点。
“我现在不是风神了，再动用风神教的资源不合适，但我想了一下，很多事光靠我自己又很难办成……”涯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拜托你帮我查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