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绝处逢生
寒风卷着雪沫,依旧在狭窄的山坳里肆虐,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冰冷的雨雪仿佛永无止境,将“北进先锋营”牢牢钉死在这片泥泞的绝地。绝望如同湿透的棉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透骨的寒意侵蚀着意志。
每一天,天空依旧会传来那熟悉又令人揪心的嗡嗡声。许铎的空中力量从未放弃。那些形态各异、甚至飞行姿态都歪歪扭扭的热气球,像倔强又笨拙的伤鸟,挣扎着穿越低垂的铅云和狂暴的风雪。它们投下的不再是书信,而是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机的微弱烛火——几袋粗糙的蔗糖,几罐凝固的奶油,有时甚至只有一张写着简略情报的油布。
朱载铎看着士兵们蜂拥而上,将那些珍贵的糖块砸碎,混在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糊糊里,或是将奶油小心翼翼地刮下来,抹在冰冷发硬的杂粮饼上。这点甜腻和奶香,如同强心剂,短暂地驱散了阴霾,让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丝贪婪的满足。但这点补给,对于近千张饥饿的嘴和冰冷的躯体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胃袋的灼烧感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甜味暂时麻痹了。
“省着点!省着点!他妈的,那是给病号的!”疤脸刘三扯着嘶哑的嗓子,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哄抢的人群,但效果甚微。纪律的绳索,在饥饿和寒冷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载铎亲自带队,组织还能动的士兵上山打猎。然而,在这恶劣的天气和陌生的山林里,收获寥寥无几。几头惊慌的野猪,几只迷路的狍子,便是全部的战利品。扔进大锅里熬煮,每人分到的,不过是一碗飘着几点油星、带着腥气,清澈如水的肉汤,聊胜于无,仅能提供一点可怜的热气。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朱载铎感觉得到,无形的恐惧和绝望正如同瘟疫般在营地里蔓延。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金甲下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但他不能倒。入夜,他不再待在冰冷的指挥帐里,而是裹着斗篷,挤进士兵们避风的窝棚。他命令点起更多的篝火,哪怕只是燃烧湿柴冒出呛人的浓烟。
“都围过来!听老子讲故事!”他扯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充满活力。他讲起漠南草原的风沙,讲起太子哥哥天狼营冲锋时地动山摇的气势,讲起建王舅舅在万军阵前痛饮烈酒的豪迈,甚至讲起他小时候在宫里偷溜出去,被威烈元妃娘娘,也就是他娘许大虎。拎着后脖颈扔进狗熊窝里的糗事——你问宫里哪来的狗熊?狗熊是他娘养的,根本不会伤他,元妃娘娘那不是一般人,天天跟大狗熊练摔跤。
他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试图用这些遥远或虚构的热闹,驱散眼前的寒冷和死寂。
他找来营中会唱曲的士兵,嘶哑地吼着不成调的边塞小曲;他怂恿几个胆大的老兵,披着破布扮演起戏文里的角色,在泥泞的空地上笨拙地比划。他带头拍手,放声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点点微澜。士兵们跟着咧开嘴,发出干涩的笑声,暂时忘却了腹中的空虚和身体的僵硬。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被强行点燃一丝活气的脸。
朱载铎知道这很傻,很徒劳,甚至有些疯癫。但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让队伍在等待中彻底崩溃,更不能让自己心中那正在疯狂滋长的绝望吞噬掉最后一点理智。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挥舞着手臂,哪怕只是搅动起一点无用的水花。
第三天下午,又一个歪歪斜斜的热气球,如同醉汉般摇摇晃晃地掠过营地,投下一个沉重的包裹和一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信。包裹依旧是糖和奶油。朱载铎几乎是扑过去抢过那封信,手指冻得僵硬,撕扯油布时差点将信纸扯破。
信是许铎的字迹,比以往潦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弟!撑住!
那小丫头是属穿山甲的!她把路走通了!
旁边三个镇子组织的救援团,扛着粮食、赶着羊、背着酒,已经跟着她出发了!就在你东边那条兽径上!
给老子挺住!天亮前,最迟中午,必到!
——许铎
“路通了!救援来了!有粮食!有肉!还有酒!”朱载铎猛地跳起来,将信纸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却充满了狂喜!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帐篷,对着死气沉沉的山坳放声大喊:
“弟兄们!听见没有!细眼把路走通了!救兵来了!粮食来了!羊来了!酒也来了!咱们有救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点火!烧旺点!迎接咱们的救命恩人!”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死寂被打破,爆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欢呼和哭泣!士兵们互相捶打着,拥抱着,许多人跪倒在泥泞中,对着天空磕头。篝火被疯狂地添柴,火光冲天而起,驱散着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仿佛要将这绝望的山坳彻底点燃!
朱载铎冲到营地东侧的高坡上,死死盯着细眼消失的那条兽径的方向。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灰暗。他站得如同一尊金甲雕像,任凭风雪抽打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望穿那层层叠叠、被苍白落雪覆盖的山峦。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希望就在眼前,却又如此缥缈。他不敢想象细眼是如何独自穿越那危机四伏的险径,又是如何在风雪中找到救援并说服他们冒险进山的。一种混杂着狂喜、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担忧的情绪,在他胸中剧烈翻腾。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营地的篝火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就在朱载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怀疑是否出了变故时——
一点微弱的、金色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虫,在遥远的、兽径方向的半山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金色的光芒次第亮起,连成了一条蜿蜒曲折、不断延伸的光带,如同一条金色的巨龙,正沿着陡峭的山脊,坚定而缓慢地向着他们游来!
是金油灯!是救援队提着的金油灯!
“来了!他们来了!”朱载铎的声音彻底嘶哑,带着哭腔,他指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金色光龙,对着山下营地狂吼:“看啊!他们来了!就在那儿!”
整个营地彻底沸腾了!士兵们涌上山坡,看着那条象征着生机的光龙越来越近,欢呼声、哭喊声、敲打锅碗瓢盆的声音响彻云霄,压过了风雪的呼啸!这一夜,无人入眠,只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望眼欲穿的等待!
当那条光龙终于游到营地边缘,火光映照出救援队疲惫却坚毅的面孔时,打头领路的,正是那个披着湿透油布斗篷、脸上沾满泥雪、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身影——细眼!
她成功了!
粮食袋被卸下,几十头活羊被赶进临时围栏,成坛的酒被搬了出来。朱载铎没有任何废话,嘶声下令:“杀羊!生火!烤肉!煮饭!把酒给老子打开!今晚,都给我喝!给老子唱!给老子跳!庆祝咱们活下来了!”
压抑了数日的绝望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化作了疯狂的欢庆!篝火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士兵们围着火堆,撕咬着滚烫的羊肉,灌着辛辣的劣酒,唱着跑了调的军歌,跳着笨拙的舞蹈。有人笑着笑着就嚎啕大哭,有人吃着吃着就撑得直翻白眼,甚至跑到一边呕吐,吐完了又回来继续抢肉吃。营地变成了一个喧闹、混乱、充满生命力的狂欢场。
朱载铎也喝了不少酒,烈酒烧灼着他的喉咙和胸膛。他穿梭在狂欢的人群中,拍打着士兵的肩膀,接受着劫后余生的感激。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出棱角的脸庞,金甲在跳跃的光影中闪耀。然而,喧嚣之下,一股冰冷刺骨的后怕,如同毒蛇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不是许铎,不惜动用那些宝贵而危险的实验性热气球,顶着风暴,日复一日地投下那点维系生命的糖和奶油……
如果不是细眼,那个沉默寡言、总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的姑娘,以莫大的勇气和毅力,孤身穿越死亡兽径,找到并带回了救援……
如果不是周围城镇的百姓,愿意相信一个皇子,愿意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组织人手,扛着物资冒险进山……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官,如果他不姓朱,没有这层“四皇子”的光环,没有这些愿意为他搏命、为他奔走的亲人、部属和子民……
那么此刻,这山坳里会是什么景象?
恐怕早已是饿殍遍野,人相食的修罗场了吧?
恐怕他朱载铎,连同他这“北进先锋营”,早已无声无息地冻毙、饿毙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山雪岭之中,成为北疆又一个被风雪掩埋的传说,一个失败的笑柄。
他甚至已经无比真实地看到了兵器相碰,饿殍撕咬同类骨骸的地狱绘卷。
权力的沉重与残酷,第一次如此赤裸而冰冷地展现在他面前。它不是金殿上的龙椅,不是阵前的威风,而是这绝境中,维系着几百条性命不至于彻底堕入深渊的那一根根,名为“身份”和“关系”的脆弱丝线。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酒意混合着后怕,让他脚步有些踉跄。他推开喧闹的人群,走向自己的指挥帐篷。
掀开帐帘,一股混合着湿冷、汗味和淡淡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帐篷里点着一盏昏暗的金油灯,光影摇曳。细眼正坐在角落里一个木箱上,卸下了湿透的斗篷和锁甲,只穿着贴身的、同样半湿的粗布骑装。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火光映照下,朱载铎惊讶地发现,她脸上竟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轻浮的笑容。她的眼神不复平日的冰冷锐利,而是蒙着一层水润的、迷离的光,脸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她显然是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四爷…嗝…回来啦?”细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尾音上扬,甚至有些娇憨。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朱载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朱载铎看着她这陌生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劫后余生的庆幸、深重的后怕、对她冒险的感激、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细眼,这次…多亏了你。你是头功!大功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我能办到的,龙肝凤胆,我也给你弄来!”他试图用这种豪迈来冲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后怕。
细眼闻言,醉眼迷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狡黠而放肆。她晃悠悠地站起身,凑近朱载铎,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他的脸上,那双水润迷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用一种带着醉意、又刻意拖长的、近乎挑逗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龙肝凤胆都行?那……我要…吃龙鞭!”
轰!
朱载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龙鞭!这词儿在这暧昧的灯光下,从醉酒的细眼口中说出,带着赤裸裸的暗示!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金甲下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着细眼,嘴唇哆嗦着:“你…你…放肆!胡言乱语什么!”
看着他这副窘迫慌乱、面红耳赤的样子,细眼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极其欢脱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完全没有了平日一丝一毫的冰冷和克制。那笑声充满了纯粹的、放肆的快乐,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风铃,在小小的帐篷里清脆地回荡。
朱载铎被她笑得更加窘迫,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着眼。
细眼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依旧带着醉意,眼神却似乎清亮了一瞬,看着朱载铎气鼓鼓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放肆的笑,轻轻哼了一声:“瞧你那傻样儿…”
这句带着醉意和亲昵的嗔怪,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朱载铎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孩子、眼神迷离又带着狡黠的姑娘,火光勾勒着她年轻的脸庞轮廓,那上面还残留着穿越风雪留下的疲惫和擦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是啊,傻样儿…
她这样子…不才像个真正的、会哭会笑、会恶作剧的姑娘吗?
她才多大?十八?十九?
不就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一直以来,他习惯了她的沉默、她的冷静、她的锋利、她如同影子般的忠诚和守护。他习惯了她是“细眼”,是那个从苦窑爬出来的、心如铁石的侍卫和杀手。他甚至习惯了忽略她的性别和年龄,只将她视为一件最趁手、最可靠的兵器,一个能托付后背的影子。
直到此刻,看到她醉酒后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甚至有些轻浮的欢脱和恶作剧般的笑容,他才猛然惊觉——她不是冰冷的工具,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害怕、会疲惫、会醉酒、会放肆大笑、会捉弄人的,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啊。
帐篷里,金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映照着少年皇子怔忡的脸庞,和少女侍卫脸上那尚未褪尽的、醉酒后的放肆红晕与笑意。帐外,士兵们狂欢的喧嚣隐隐传来,风雪似乎也小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