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行军:屎尿屁交响曲
建王许景波轻描淡写丢下的“押十桶‘龙血’,走一百里,送到黑石峪哨卡”的任务,在朱载铎听来是天大的认可和机遇。他热血沸腾,连夜整顿,擦亮那些破旧的兵器,检查勉强凑合的车马。第二天拂晓,铁石堡的“新军”——几十个被肉汤和军棍调教得勉强有了点人样的老兵油子,外加一个沉默锐利的细眼,押着十桶密封严实、标识着巨大“爆”字的“龙血”桶,在朱载铎金甲闪耀的身影带领下,浩浩荡荡,征尘四起地开拔了。
最初的兴奋很快被现实的铁蹄踏碎。朱载铎想象中的“远征”,是旌旗猎猎,队伍整齐,沿途驿站补给充足,他只需威风凛凛地指点江山。然而,现实的第一课来得猝不及防,且气味浓烈。
离开铁石堡不到二十里,第一次扎营休息。朱载铎正意气风发地巡营,想象着舅舅赞许的目光。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面甲上。他勒住马,只见营地边缘的稀疏树林里,几十号人毫无章法地蹲着、站着,白花花的屁股在枯草间若隐若现,秽物遍地,蝇虫乱飞。有人为争抢个背风点的位置推搡起来,骂骂咧咧。混乱,肮脏,臭气熏天!
“混账!都走远点!挖坑!埋起来!!”
朱载铎气得脸都绿了,金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愤怒的光芒。他从未想过,行军打仗,第一步败给的竟然是排泄物!之前在京城附近带着一帮子府兵小打小闹,甚至来得及回城里住客栈下馆子。
老兵们被他吼得一愣,只是光着屁股,敷衍地挪了挪地方,但挖坑?太麻烦了。
很快,新的“雷区”又在不远处形成。细眼皱着眉,默默递给他一块浸了薄荷油的布巾捂在口鼻处。朱载铎只觉得羞臊得无地自容,金甲仿佛成了个巨大的讽刺,吸引着路过的零星村民指指点点、掩鼻窃笑。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管理几十个人的吃喝拉撒,竟比战场上砍杀还让人心力交瘁。
拉屎风波刚勉强压下,这点小事竟然要靠朱载铎拎着鞭子,细眼朝天放枪,才亲自监督挖了几个深坑,这边刚刚解决,第二课接踵而至:喝水
队伍行至一处村落,村口有口深井。朱载铎下令打水分发。本以为再简单不过的事,瞬间又炸了锅。几十人一拥而上,木桶、水囊、甚至椰子瓢破碗齐伸,挤作一团。力气大的抢在前面,老弱被挤得东倒西歪,水洒得到处都是,泥泞不堪。有人为谁先谁后争吵推搡,差点打起来。负责打水的两个老兵累得气喘吁吁,效率却低得可怜。混乱再次引来村民的围观和鄙夷的目光。朱载铎站在井边,看着自己这支为了争一口水而丑态百出的“军队”,金甲下的身躯微微发抖,是愤怒,更是巨大的挫败感。他强压着火气,亲自安排,指定打水顺序,派人维持秩序,才勉强让每个人都喝上了水,却已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喝完了水就要吃饭,这事成了压垮朱载铎少年意气的一根重要稻草。最初几天,靠着从铁石堡带出的干粮和沿途驿站补充的少量食物,还算能糊口。但朱载铎很快发现一个他从未认真计算过的问题:粮食的消耗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一百里路,步行牛车押送沉重的“龙血”,队伍走得并不快,来回需要十来天。他带的军粮,只够三五天消耗。他原以为之后粮食可以依靠后方卫所运送补给。但当后方补给的车队姗姗来迟时,朱载铎傻眼了——车队本身几十号人路上也要吃饭,送到的粮食减去他们路上消耗所需,几乎所剩无几!就这些粮食,也不能全留下给他们吃:这帮运粮食的回去的路上也要吃饭啊!
最后两三天,粮袋彻底空了。饥饿的老兵们眼神开始发绿,怨气冲天,纪律再次崩坏。朱载铎无奈,只能派人去附近村落采买。行商闻风而至,坐地起价,一斗糙米的价格比平时翻了几倍。看着手下人狼吞虎咽吃着高价买来的劣质食物,朱载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史书上那些“纵兵抢粮”的记载背后,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和无奈。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冲动……但细眼冰冷警惕的目光扫过那些贪婪的行商,让他硬生生压下了这可怕的念头。他咬着牙,掏空了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甚至从蹀躞带上取下一块镶金的装饰典当了。
衣服问题也在长途跋涉中暴露无遗。在铁石堡,破了的袄子、散架的棉甲还能就近找村里的裁缝婆娘缝缝补补。可出了门,荒郊野岭,连根针都找不到。本就破烂的衣甲在连续的行走、摩擦、汗水浸渍下,加速解体。棉絮外翻,甲片脱落,队伍行进间,不时有人尴尬地停下来提溜裤子,或是捡起掉落的甲片。队伍形象越发不堪,活像一群乞丐。
朱载铎看着自己金光闪闪却与周围破败格格不入的铠甲,第一次觉得它如此沉重和刺眼。少年的锐气和出发时的昂扬斗志,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屎尿屁、争抢、饥饿和衣衫褴褛中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对现实的无力感。
当他终于带着这支疲惫不堪、破衣烂衫的队伍,押着十桶“龙血”抵达黑石峪哨卡时,朱载铎几乎抬不起头。他做好了被贺兰察严厉训斥甚至嘲笑的准备。
然而,迎接他的贺兰察,那张索伦人特有的冷硬面庞上,却罕见地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他绕着队伍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勉强站直但眼神躲闪的老兵,扫过沾满泥污的破旧衣甲,最后落在风尘仆仆、金甲黯淡、脸上写满疲惫与羞愧的朱载铎身上。
“嗯……”贺兰察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点了点头,“不错。”
朱载铎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爷,”贺兰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场老将特有的平静,“能把人囫囵个儿带到,东西没丢没炸,路上没哗变没跑光,就算不错了。建王爷这次交代的差事,本就是存了点刁难、看看你斤两的意思。能搞成这样,真不错了。”
这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朱载铎心中淤积多日的阴霾和委屈,鼻子竟有些发酸。他强忍着,挺直了腰背。
贺兰察示意亲兵交接“龙血”,然后走到朱载铎身边,压低声音:“四爷,带兵不是光靠一身金甲和嗓门大。吃喝拉撒睡,行军扎营,样样都是学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话老掉牙,可字字是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伍里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眼神却透着股精明油滑劲儿的汉子——这人叫刘三,在铁石堡老兵里颇有几分歪威信,之前整队时就有几个刺头看他眼色行事。
“看见那个兵没?”贺兰察用眼神示意,指着一个似乎是小头目地位的老兵“这种老油子,本事不大,但管束底下那些懒汉泼皮,往往比军法官的鞭子还管用。给他个虚衔,让他管管马夫杂役、扎营分饭这些鸡毛蒜皮,省你不少心。”之后,又给了他几条非常有效的经验之谈
朱载铎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回程的路,有了贺兰察的指点,朱载铎仿佛开了窍。他立刻提拔那个外号疤脸刘三的,做了个“行军管事”,专门负责安排扎营地点,找远离水源和营区的“五谷轮回之所”、分配打水顺序、管理伙夫、协调车马驮载。刘三得了“官”,顿时精神抖擞,那股混不吝的流氓劲儿全用在了管束上。谁再敢随地拉屎、争抢水源、偷奸耍滑,刘三上去就是一顿夹枪带棒的臭骂,甚至直接上手推搡,抽巴掌,效果竟出奇的好。
混乱大大减少,效率显著提升。朱载铎只需把握大方向,盯着路线和扎营,顿感轻松不少。虽然粮草问题依旧棘手,但至少队伍有了点“军队”的样子,不再是流民乞丐团。
当铁石堡那熟悉的、依旧破败但此刻却显得无比亲切的土黄色矮墙遥遥在望时,朱载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几乎是瘫坐在堡内自己那间霉味依旧的小土屋里,卸下沉重的金甲,接过细眼递来的粗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滚烫苦涩的茶水下肚,仿佛洗去了满身的疲惫和一路的狼狈。他闭着眼,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一丝丝成长的踏实感。
就在这时,土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堡外村庄的里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
“四爷!四爷!不好了!您带着官军前脚刚走,后脚……后脚山上的‘钻山豹’就带着土匪下山了!抢了粮,烧了房,还……还掳走了几个姑娘啊!求四爷做主啊!!”
“啪嚓!”朱载铎手中的粗陶茶碗被他生生拍碎,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溅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身,连日行军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狂暴的怒火烧得无影无踪。那双曾经迷茫、挫败、羞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而凌厉的杀意,像被激怒的幼兽终于亮出了獠牙。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佩刀,甚至没顾上穿那身耀眼的金甲,只穿着内衬的棉袍,大步冲出屋门,对着刚刚卸下行装、还在揉着酸疼腿脚的老兵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场怒吼:
“铁石堡的弟兄们!抄家伙!跟我上阵!宰了那帮狗娘养的土匪!!”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领袖的威严,在铁石堡破败的院落里轰然炸响。老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四爷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凶光。刘三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脚大骂:“都聋了?!四爷发话了!拿上吃饭的家伙!跟四爷杀土匪去!妈的,敢趁老子不在家偷东西?!活拧歪了!”他这一吼,老兵们骨子里那点被肉汤和鞭子调教出来的血性,以及被土匪趁虚而入激起的同仇敌忾,瞬间被点燃。
稀稀拉拉的回应迅速变成了混乱却带着杀气的吼叫:
“抄家伙!”
“干他娘的!”
“救乡亲!杀土匪!”
朱载铎一马当先,提着刀冲出堡门。细眼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紧随其后,手中的快铳早已上膛。身后,是几十个虽然依旧衣衫褴褛、队形散乱,却第一次真正凝聚起一股复仇怒火的“兵”。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通往村子的黄土路上,像一把刚刚磨砺、指向敌寇的钝刀,锋芒初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