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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明:长风踏浪

共 19 章

天倾西北,崇祯夜遁。小侍卫朱弘刚被推上帝座,十年血火复河山。他持强弓陷阵,建王许景波挥大刀先登,踩着尸山血海,与爱人指冰河为誓,血染征袍作嫁衣。黑水扎兰勇士铁水与血水铸就不死战魂,龙崎山脉横亘如神魔嵴骨。这北明天下,是铁与血淬炼的权柄,更是永不回头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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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战告捷:泥地打滚

朱载铎那份夹杂着愤怒、羞耻和一丝莫名兴奋的求援军报,就快马加鞭送到了建王许景波的行辕。

军报摊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混在汇报基斯里夫动向,邪马台国海军挑衅的大事件当中,许景波刚毅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他端起手边的烈酒,呷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喉咙里滚过。他的目光扫过军报上略显潦草却杀气腾腾的字迹——“土匪钻山豹趁虚劫掠,掳掠民女,末将请命,即刻剿匪!”

侍立一旁的贺兰察垂手肃立,等待着命令。

“呵,”许景波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小崽子要见血了。”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准了。让他放手去干。”

他抬眼看向贺兰察,目光如电:“你,点五十别赛克,三十夜不收,跟着去。”

贺兰察躬身:“末将领命。不知王爷有何示下?”

许景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就一件事:保住小四。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提头来见。至于仗怎么打,”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人不死,天塌下来也别插手!让他自己折腾去。”

“遵命!”贺兰察沉声应道,眼神凝重。

当贺兰察带着那支令人窒息的队伍抵达铁石堡时,整个卫所都笼罩在一片肃杀又惶恐的气氛中。

五十名别赛克重骑兵,如同铁铸的雕像。他们身披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厚重札甲,头戴狰狞的虎头冠冕,额顶的金属钉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人人手持近乎两米长的双手巨剑,剑身宽阔厚重,刃口散发着无坚不摧的压迫感。他们沉默地矗立在堡门外,胯下雄健的战马也披着厚重马甲,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甲叶偶尔摩擦发出细微的、的金属声响。他们的眼神透过面甲的缝隙射出来,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对死亡和战斗习以为常的平静。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铁石堡的老兵们两股战战,大气不敢出。

在他们旁边,是三十名夜不收。他们装备精良,身披锁子甲,腰挎强弓、快刀,背负箭囊,行动间悄无声息,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沉默与别赛克的沉重坚固不同,是另一种鹰隼虎豹一般蛰伏待机的致命气息。

而朱载铎勉强拉起来的铁石堡卫所兵,在这两支铁血精锐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破旧的鸳鸯袄,锈迹斑斑的棉甲,歪歪斜斜的队形,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兴奋和茫然无措。他们手中那些生锈的腰刀、缺损的长枪、打不响的火铳,在别赛克那门板般的巨剑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

贺兰察策马来到朱载铎面前,微微颔首:“四爷,建王钧令:由您全权指挥剿匪。我等只负责护卫您的周全,余事,一概不预。”他的目光扫过朱载铎身后那群鹌鹑似的卫所兵,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朱载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这强大后援而升起的一丝侥幸,也感受到了舅舅那无声的鞭策。他挺起胸膛,金甲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坚定:“好!多谢贺兰将军!弟兄们!”他转向自己的“大军”,“目标钻山豹老巢——野狼沟!出发!”

野狼沟的地势并不险峻,土匪的营寨更是简陋得可笑。几排歪歪扭扭的木头棚子,一道用乱石和树干勉强堆砌的矮墙,寨门只是两扇破烂的木排。

当朱载铎的队伍,也就是他那几十个卫所兵在寨门前摆开阵势时,寨墙上冒出了稀稀拉拉的人头。他们完全是在看热闹。

土匪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服,手里拿着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豁口的柴刀、磨尖的锄头、自制的梭镖,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好一点的不过是找了铁匠依葫芦画瓢照着画打出来的铸铁兵器。

这群乌合之众看到官军,尤其是看到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别赛克重骑兵和杀气腾腾的夜不收时,不少土匪字面意义上尿了。

“擂鼓!进攻!”朱载铎热血上涌,拔出佩刀向前一指。他想象中的场景是:阵型严整,长枪如林推进,刀盾掩护,火铳齐射压制,然后一举破寨!

现实是,卫所兵们听到鼓声,稀稀拉拉地向前蠕动。号令混乱,有人往前冲,有人还在原地发懵。所谓的“长枪如林”变成了十几杆锈枪有气无力地朝寨墙方向乱捅,简直像是在赶苍蝇,力道软绵绵,更谈不上准头。刀盾兵更是乱成一团,几个拿着盾的家伙把脑袋低在盾牌后面,闷着头往前冲,刀法毫无章法,对着空气乱砍一气。那几个火铳手哆哆嗦嗦地开火,砰砰几声乱响,硝烟弥漫,弹丸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倒是后排几个拿着老旧弓箭的,紧张之下把箭射得老高,羽箭飘飘悠悠地飞上了天,引来寨墙上土匪一阵哄笑。

“稳住!列阵!向前压!”朱载铎在阵后急得跳脚,嗓子都喊哑了。但混乱一旦开始,就如同溃堤的洪水。卫所兵们被土匪从寨墙上扔下来的石块、土块砸得哇哇乱叫,阵型彻底崩坏。恐惧和混乱压倒了纪律,他们推推搡搡,互相踩踏,有人想后退,有人想往前挤,几十个人搅成一锅沸腾的烂粥。

就在这时,寨门吱呀一声被几个胆大的土匪从里面推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手持“奇门兵器”的土匪嚎叫着冲了出来!他们更谈不上什么阵型,活像是疯狗出笼。

接下来的场面,让朱载铎看得目瞪口呆。

想象中两军对垒、刀光剑影的厮杀没有出现。两队人像两群被激怒的野狗,瞬间撞在一起,然后……滚作了一团!

没有严密的配合,没有像样的招数。训练时候表现出来的一点纪律此刻荡然无存。

长枪兵的长枪和土匪的锄头、柴刀搅在一起,互相别住,谁也抽不出来,成了累赘的阻碍。刀盾兵和拿木棍的土匪扭打在一起,在泥地里翻滚,你揪我头发,我抠你眼珠,拳头、肘击、膝盖顶,无所不用其。

怪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摔倒的扑通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活脱脱一个巨大的、泥泞的街头斗殴现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双方的装备和战斗意志都烂得半斤八两。土匪的兵器难以破开卫所兵那破旧但好歹是金属的甲片,但另一边,卫所兵的慌乱攻击也大多落空或造成不了致命伤。打了半天,真正倒下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在泥浆里打滚、撕扯、叫骂。主要的“伤亡”反而是自己人互相推搡踩踏造成的扭伤、擦伤和鼻青脸肿。

朱载铎气得浑身发抖,金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荒诞至极的“战场”,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都他娘的滚开!”朱载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指挥了,反正实际上也没人听。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金色豹子,无视了混乱的泥潭战团,目光死死锁定了寨门附近一个穿着稍好皮甲、正挥舞着一把厚背砍刀、大声吆喝着指挥的魁梧汉子——那必定是钻山豹!

朱载铎双腿发力,金甲铿锵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闪电,直扑目标!细眼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手中的快铳瞬间抬起。

“挡我者死!”朱载铎怒吼着,手中长刀毫无花哨地一记斜劈!一个挡路的土匪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剧痛尚未传来,身体已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斜着斩开!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泥泞的地面。这血腥恐怖的一幕,让周围几个土匪瞬间吓傻。

朱载铎毫不停留,纵马踏入敌群,长刀横扫!又一个土匪惨叫着被拦腰斩断!他的刀法简单、直接、凶狠,是太子朱载钊亲手调教、在漠南见过血的搏杀术,配合他天生神力,在这群乌合之众中简直是虎入羊群!

与此同时,“砰!砰!砰!”细眼冷静地点射,快铳清脆的爆响如同死神的点名。冲过来想围攻朱载铎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眉心或胸口绽开血花。她身形灵动,在朱载铎侧翼游走,精准地清除着威胁。

主仆二人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猪油,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瞬间在混乱的战场中央清出了一小片血腥的“白地”。四面是残肢断臂,鲜血淋漓,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就在这时,连日阴沉的天空,云层恰好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照射在朱载铎那身沾满血污却依旧璀璨夺目的鎏金重甲上!

刹那间,他仿佛天神降临,周身沐浴在神圣又血腥的光辉之中!那刺眼的金光,那恐怖的杀戮效率,那喷溅的鲜血和倒下的同伴,彻底击溃了土匪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金甲大将!是官军的大将啊!”

“风紧!扯呼!快跑啊!”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在泥地里撕打的土匪们如梦初醒,恐惧像瘟疫般蔓延。他们再也顾不得对手,丢下破烂的“兵器”,哭爹喊娘,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朝着寨子后面崎岖的山路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结束了。

卫所兵们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瞬间空了大半的战场和满地狼藉。他们身上沾满污泥,不少人鼻青脸肿,盔甲歪斜,武器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再看看地上那几具被朱载铎和细眼干净利落解决的、死状凄惨的土匪尸体,再看看自己这边几乎都是皮外伤的“战果”,荒谬和庆幸涌上心头。

朱载铎拄着滴血的长刀,站在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白地”中央,剧烈地喘息着。金甲上的血珠在阳光下缓缓滑落。他看着眼前这混乱、肮脏、毫无荣誉可言的战场,看着那些茫然无措的卫所兵,看着仓皇逃窜的土匪背影,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他梦想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沙场?这分明就是一群鲶鱼在烂泥塘里打滚!

贺兰察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他身边。别赛克骑兵和夜不收们依旧肃立在不远处,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他们无关,连阵型都未曾动过。只有他们冰冷的眼神,证明他们目睹了一切。

“四爷,”贺兰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褒是贬,“打得不错。”

朱载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解:“不错?贺兰将军!这叫打仗?!这…这简直是一群野狗在抢食!”

贺兰察那张索伦人特有的、线条冷硬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近乎于“理解”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嘲弄:“那您指望什么?指望在这烂泥坑里插花?还是排着方阵跳‘破阵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场,“能把人带出来,敢冲敢杀,自己没趴下,对面还跑了,这就算不错了。您指望您手下这群刚吃饱几天肉汤的卫所老爷兵,一上来就跟我的别赛克一样?”他朝那沉默的钢铁方阵努了努嘴。

朱载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五十名别赛克重骑兵如同铁铸的礁石,无声地矗立在喧嚣过后的狼藉之中。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答案——真正的战争机器是何等模样。再看看自己这群在泥地里滚得不成人形、此刻正互相搀扶着龇牙咧嘴的兵…朱载铎张了张嘴,满腔的憋屈和愤怒,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浓浓疲惫和茫然的叹息。

就在这时,更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随军小贩,推着独轮车,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边缘!他们吆喝着:

“收废铁咯!是铁都要,论斤算账!”

“糖水!解渴的糖水!一文钱一碗!”

“沙瓤大西瓜!甜掉牙嘞!”

更让朱载铎目瞪口呆的是,一些卫所兵,包括那个疤脸刘三,竟然真的开始捡拾地上土匪丢弃的破烂铁器,堆到小贩的秤上换铜板!还有人掏出仅有的几文钱,去买那浑浊的糖水,就站在尸体旁边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更有甚者,几个老兵油子已经开始麻利地扒地上死土匪身上那点还算囫囵的衣物,转眼间几个土匪就被剥得只剩下一条脏兮兮的兜裆布,赤条条地躺在泥地里。

不远处的林边,野狼的绿眼幽幽闪烁,大群的乌鸦呱呱叫着,毫不畏惧地落在新鲜的尸体上,开始啄食。血腥味、汗臭味、泥土味、糖水的甜腻味、西瓜的清香……各种诡异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朱载铎的感官。

细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浑浊的、飘着几粒灰黄糖渣的糖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示意他喝。

朱载铎茫然地接过碗,冰凉的碗壁让他微微一颤。他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光怪陆离、荒诞绝伦的景象:肃立的铁骑、收尸的乌鸦、叫卖的小贩、剥衣的士兵、喝着糖水的同袍、躺在泥地里半裸的尸体、还有远处山林间土匪逃窜扬起的尘埃……

他低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糖水。劣质砂糖的齁甜和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瞬间充斥口腔,直冲脑门。

这甜腻的味道,混合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死亡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荒谬得如同一个光怪陆离、冰冷刺骨的噩梦。

这就是他的初阵?一场在泥坑里打滚,以喝糖水和扒衣服收场的……“大捷”?

朱载铎端着碗,站在金色的阳光和浓重的阴影交织的战场上,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比北疆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悄然渗入了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