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下兵马,那得有马啊!
节制天下兵马,那得有马啊!
朱载铎恍然大悟一般想到。
“步卒终究是步卒!追不上,杀不绝!要想成事,还得是骑兵!”他用力一拍那张破木桌,震得油灯直晃,“建王舅舅有扎兰人的别赛克勇士,太子哥哥有天狼营的莽骑兵,我朱载铎的铁石堡,也得有自己的马队!”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买马!在他看来,不就是钱吗?
正好他二哥——那是户部的大头头,手底下压着整个大明的钱袋子,小黑胖子朱载润,就在附近刚收回来的榷场签公文走程序,朱载铎过去一顿软磨硬泡撒娇耍赖,顺顺利利让二哥点了头。
没几天,一辆由贺兰察手下亲兵押送的马车就驶进了铁石堡。打开沉甸甸的箱子,白花花、崭新锃亮的新铸银元晃得人眼花。朱载润带了口信过来:“省着点花,再要没有!”说是这么说,但是其实之前哪次都这么说的。
银子在手,朱载铎底气十足。他大手一挥,带着疤脸刘三和几个腿脚麻利的兵,兴冲冲地下山,直奔附近最大的扎兰人聚居地。
他不懂相马,只觉得那些马匹皮毛油亮,四肢健壮便好。什么公马母马、老马幼驹、战马驮马,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卖马的扎兰人见他衣着华贵,出手阔绰,又抬出了三皇子朱载垣和建王许景波的名头,更是热情洋溢。朱载铎被恭维得飘飘然,手指一点:“这些!这些!还有那边那几匹!全要了!”
最终,十几匹高矮胖瘦、毛色各异的马被牵回了铁石堡。朱载铎看着自己新得的“骑兵种子”,心满意足,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金甲闪耀、铁蹄踏破山河的劲旅雏形。
然而,美梦在第二天清晨就被刺鼻的气味和巨大的工作量砸得粉碎。
之前整个军营就两匹马,这一下子。接近二十匹马,拉出的粪便量远超想象!
原本还算空旷的校场一角,迅速被一堆堆热气腾腾、臭气熏天的粪堆占据。老兵们捏着鼻子,挥舞着的铁锹和箩筐,清理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制造的速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顽固的牲口气息,连细眼都忍不住微微蹙眉,默默离马厩远了几步。
紧接着是草料。朱载铎原以为马再吃能吃多少,草那玩意,漫山遍野有的是。可现实是,这十几张嘴,简直就是无底洞!老兵们天不亮就得出发割草,一捆捆背回来,堆得像小山,可不到半天就被啃得精光。马儿们还挑嘴,干枯发黄的草梗不爱吃,专拣嫩叶。更要命的是,半夜还得爬起来再喂一次!否则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整个马厩就充斥着饿马烦躁的嘶鸣、尥蹶子踢打围栏的噪音,吵得人根本无法安睡。
“怎么会这么能吃?!”
朱载铎看着空荡荡的草料堆和依旧眼巴巴瞅着他的马匹,第一次感到了“养家糊口”的压力。之前他养一匹“踏雪麒麟”,自有专门的马夫精心伺候,他从未操心过这些琐碎。
喂了十来天,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买草料,马匹非但没膘肥体壮,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皮毛失去了光泽,肋骨隐约可见,走路都有些蔫头耷脑。朱载铎急得跳脚,却束手无策。
关键时刻,还是那位三哥派来的几位扎兰射箭教官看不下去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别赛克勇士走到一匹瘦马前,掰开马嘴看了看牙齿,又摸了摸马背,瓮声瓮气地用生硬的官话说:“王爷,马…不是羊啊。”他比划着,“光吃草,没力气,像人光吃粥,那不行的!要壮,要吃好的!”
“好的?什么好的?”朱载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豆饼子嘛!”教官拍着厚实的胸膛,“榨油剩下的,硬邦邦,香!还有…花生,黄豆,煮熟了,甜!土豆,白薯,切块,顶饱!果子更好,萝卜白菜都吃,盐巴,不能少!”
朱载铎恍然大悟,立刻派人去附近的榷场和村庄大肆采购豆饼、杂粮、盐巴。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十几匹马,每天吃掉的素菜,比卫所上百号人还要多的多,还要费钱的多。朱载铎隐隐觉得那教官不地道,怎么不早说。
那教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指着其中几匹体型敦实、步伐沉稳的马补充道:“王爷,这些,是好马。”
朱载铎顺着看去,是几匹看着最不起眼、甚至有些老相的骟马。
“拉车,驮货,稳当,吃苦耐劳。是好脚力。”教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另外几匹看着精神、腿脚细长的马,尤其是那几匹年轻的公马,摇了摇头,“那些…看着精神,跑得快,性子烈。打仗?不行!不灵的!”
“危言耸听!”朱载铎心里不以为然。他见过太子哥哥的宝马,哪个不是神骏非凡?他就不信自己训不出好骑兵!他朱载铎从小在军中长大,骑马射箭不是家常便饭?
练兵!立刻练兵!
灾难,在训练开始的第一天就如约而至。
朱载铎一身金甲,意气风发地跨上自己的“踏雪麒麟”。他想象着万马奔腾,席卷而来的情景。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马,是一种极其敏感、聪明且极有性格的生物。
这玩意很胆小,名士兵不小心把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十几匹马瞬间炸了窝!嘶鸣着,人立而起,原地打转,疯狂地想要挣脱缰绳。骑手们猝不及防,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摔下来好几个。
练习射箭?弓弦一响,或者远远有火铳训练,马匹也惊得乱跳,根本无法瞄准。更离谱的是,远处某个铁片反光一闪,几匹马就惊得拖着骑手乱窜。甚至,当那位戴着狰狞虎头冠冕的扎兰教官走近想帮忙时,他那象征无上勇武的虎头,竟成了最恐怖的惊吓源!马匹看到他,如同见了鬼怪,惊恐万状地后退、嘶鸣,任凭骑手如何安抚鞭打都不肯上前。
就算不练弓箭,把火铳也喊停了,说不定哪里窜出一只野鸡,飞来一只鸟,还是可能吓到这些胆小的大牲口,战马和驮马真的是两回事。
胆子小就算了,这玩意还和人一样,它有性格:那些老母马,慢悠悠如同老太太逛花园,任凭背上急得冒汗的士兵如何夹马腹、抽鞭子,它自闲庭信步,时不时还低头啃两口刚冒芽的嫩草。而那些年轻气盛的,没阉割的小公马,则像吃了火药,非要抢在队伍最前面,旁边若有马匹超过,它立刻暴躁地又踢又咬,疯狂加速,背上骑手死命勒缰绳勒得手出血也控制不住,只能绝望地被它带着狂奔,最后狠狠绊在草垛上,人仰马翻。
关键这玩意,它还认主。朱载铎之前试过骑一匹青骢马,那马判断他是熟练骑手,也舍得下手打,所以对他还算服帖,可换了个老兵骑上去,立刻换了副嘴脸。这畜牲靠后背就能感觉到你是新手,它就是欺负你。
一上去,它尥蹶子甩头,甚至试图啃咬;一有机会,它就偷懒耍滑,磨磨蹭蹭,甚至故意走到泥坑里狂奔泥水污垢高高溅起故意烦你。几个老兵被折腾得灰头土脸,欲哭无泪。
最关键是:这畜牲,你还得和它交朋友。
打狠了,它觉得你虐待它,干脆原地一站,低头吃草是不干活,一副“你奈何我”的态度。你要是不打,光去讨好,它觉得你软弱,不配骑在它后背,找到机会直接把你扔下去。
朱载铎从小骑马,骑的还都是驯服的皇家战马,哪里知道这些。
一天训练下来,啥事没干成,平添了十几个伤兵。鼻青脸肿算轻的,扭伤摔伤比比皆是。附近村庄和堡内库存的金创药被抢购一空。
河滩松软的沙地算是唯一的“仁慈”,避免了更严重的骨折。至于骑射?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能单手控住马不被甩飞,已经算是好汉了。绝大多数人双手抱着马脖子都嫌不够稳,更别提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放箭。士兵身上为了步战设计的刀鞘,箭囊,在马背一颠簸,刀剑箭矢水壶洒满河滩,到最后也没全部收回来。
在马匹高速狂奔的时候,骑手得一起一伏配合马匹,再跑快了,骑手实际上得半蹲在马背上,所谓扎马步,练得就是这个。这帮新手一上去,骑的怎么样不说,屁股蛋尾巴骨都磨破了,不敢往地上坐,睡觉都得撅着腚。
朱载铎自己也未能幸免。一次试图强行控制那匹疯跑的公马时,被狠狠甩了下来,金甲在沙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虽未重伤,但也摔得七荤八素,胳膊肘火辣辣地疼。细眼第一时间冲过来,冷着脸将他扶起,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担忧被一种“早知如此”的无奈压了下去。
傍晚,筋疲力尽的队伍回到铁石堡。迎接他们的,是堆积如山的马粪散发出的、更加浓郁的“芬芳”,以及归巢的马匹十几张等着投喂的大口。士兵们哀嚎,捂着屁股清理马厩,搬运草料豆饼,一个个累得如同死狗,腰都快断了。
朱载铎站在校场边,看着这片由他的雄心壮志和二哥的银元堆砌出来的狼藉景象:满地的马粪、散落的鞍具、鼻青脸肿唉声叹气的士兵、河滩上飞扬的到处都是的刀剑和骑手……一股巨大的挫败感狠狠攫住了他。
他仿佛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元,正随着马粪一起,被一锹锹铲走,埋进地里。
“妈的!”他狠狠啐了一口,心一横,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几天后,十几匹马被悉数牵到了他二哥朱载润掌管的一个大型边境榷场。朱载铎几乎是咬着牙,以近乎半卖半送的价格,将它们处理给了专门跑长途运输的大商队。商队的管事看着这些低价到不可想象的马,脸上笑开了花,直夸四爷体恤商旅。
看着商队的人欢天喜地地牵走马匹,朱载铎感觉心在滴血。他二哥朱载润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手里把玩着几枚亮闪闪的银元,脸上带着惯有的、精于算计的笑容,揶揄道:“哟,四弟,这么快就玩腻了?这买卖做的…啧啧,二哥我自愧不如啊!下次再有这种卖卖,记得还往二哥这儿送!”
朱载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马的事,以后再说!”他转身就走,金甲在阳光下依旧耀眼,背影却透着一股狼狈和赌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