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冰河乱流
刺骨的寒风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朱载铎的脸上,也抽打着突击队每一个人的神经。他们蜷缩在冰封河岸南侧一处背风的雪窝里,身上覆盖着肮脏的白色粗布斗篷,与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前方,就是横亘在死亡与荣耀之间的冰封大江,以及江对岸那座如同狰狞獠牙般刺向灰白天空的堡垒。
突击队由朱载铎亲自率领,细眼、草上飞、疤脸刘三及另外十余名精挑细选、身手敏捷的老兵油子组成。他们怀里揣着短刀,腰间别着手斧,手推车里藏着掷弹和火铳。
细眼也将她的快铳藏在手推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对岸那座堡垒,以及堡垒下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区域——那里,埋藏着细眼精心策划的“蚂蚁搬家”成果:数十个装满“龙血”炸药的白色布袋,堆叠在堡垒底部与冻土岩石的缝隙间,如同等待点燃的怒火。
然而,朱载铎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荒谬感在他胸腔里翻腾。
“妈的!”疤脸刘三压低声音,牙齿冻得咯咯作响,指着堡垒方向,“之前回来的人不是说……用雪盖严实了吗?这他娘的……这他妈是盖严实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堡垒底部那些本该被积雪完美伪装的白色布袋,此刻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下,竟异常显眼!雪显然是堆了,但昨夜的风雪并未如预期般持续,反而在半夜停了。新雪没能完全覆盖,加上部分布袋被风刮歪或陷落,此刻它们就像一堆随意丢弃的破麻袋,明晃晃地裸露在堡垒粗糙的石基旁!更糟糕的是,或许是贵族视察在即,北岸的士兵进行了清扫,堡垒周围原本厚厚的积雪被铲开不少,使得这些布袋更加突兀。
“活儿干的……太糙了!”刘三骂道,呼出大片白色的哈气“那帮孙子就图快,根本没用心埋!这他妈跟摆在大路上有什么区别?”
细眼紧抿着嘴唇,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更加苍白。她的计划近乎完美,但执行却出了致命的纰漏。她死死盯着那些布袋,又观察着堡垒上巡逻的卫兵——那些士兵穿着明显更精良的皮毛大衣,戴着装饰华丽的皮帽,神情倨傲,动作也远不如之前见过的本地驻军那般警惕散漫。
“是公爵的亲卫队,”细眼的声音带着冰碴般的冷意,“换防了。他们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可能……真以为那是加固地基的沙袋。”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我只能赌在他们全都眼瞎。”
朱载铎拳头攥得死紧,心里一点谱都没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堡垒的每一个窗口、每一处垛口。
就在这时,堡垒顶层的平台上,出现了一群人。为首者衣着华丽异常,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镶着银狐皮毛滚边,头戴一顶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貂皮帽,在灰暗的背景下异常醒目。他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到平台边缘,对着下方的军营和冰河方向,似乎在做着什么手势,嘴巴开合,像是在训话或演练。
“公爵到了!”疤脸刘三低吼一声,眼中瞬间充血,“是那老狗!穿得人模狗样!”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朱载铎的头顶!目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什么计划,什么伪装,什么等待信号,在这一刻都被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斩首!就在此刻!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宣告他朱载铎的功勋!
“准备!”朱载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右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了引火的火箭筒和火折子,“听我号令,点燃引线!细眼,准备发信号,让后方开始炮击掩护我们撤……”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拔开火箭筒的盖子。
“等等!”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按住了朱载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几乎无法动作。是细眼!她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盯着堡垒平台,“不对!四爷,看他的靴子!”
朱载铎一怔,顺着细眼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公爵”抬手指点江山时,袍角微微掀起,露出了脚上穿着的靴子——那是一双沾满泥泞、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皮靴,与那身华贵到刺眼的天鹅绒袍子格格不入!
“贵族……尤其是公爵,绝不可能穿这种靴子,尤其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细眼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他在彩排!这是替身!在演练公爵驾临时的仪仗和站位!真身还没到!”
一股冰水瞬间浇灭了朱载铎心头的狂热,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彩排!替身!好险!若刚才他一时冲动点燃了炸药,不仅打草惊蛇,暴露了突击队的位置,更会让整个斩首计划彻底破产,甚至可能让真公爵警觉潜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劫后余生的后怕。现在怎么办?等!必须等真公爵出现!但时间紧迫,后方约定的总攻时刻也在逼近。
“发信号!”朱载铎当机立断,声音恢复了冷静,“按原计划,一发信号弹,告知后方我们已就位,开始侦查和准备!提醒他们目标尚未出现,但位置确认!准备炮火,随时待命!”
细眼点头,迅速从怀里掏出特制的信号枪。她瞄准天空,扣动扳机。
“咻——嘭!”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冲破晨雾弥漫的天空。然而,预想中醒目的红色光球,在升入灰白混沌的苍穹后,竟如同泥牛入海!浓厚的晨雾和被风吹起的雪沫,形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幕布,将那颗信号弹的光芒完全吞噬,那片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信号!
“妈的!雾太大了!风吹雪也没停!”刘三得直跺脚。
朱载铎的心猛地一沉。后方看不到信号!这意味着他们不知道突击队是否就位,不知道计划是否顺利!更不知道真公爵尚未出现!万一后方按捺不住,或者误判了时间……
“再打一发!”朱载铎几乎是吼出来的,“确保他们看到!必须看到!”
细眼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装填,举枪。
“咻——嘭!”
第二颗红色信号弹再次升空,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混沌的白色天穹。这一次,朱载铎和突击队员们死死盯着信号弹飞行的轨迹,寄希望于它能穿透这该死的迷雾。
然而,在对岸,磐石堡侧翼的炮垒中。
“两发!是两发!红色信号弹!确认!”炮队观测手激动地指着对岸天空,尽管那里依旧一片模糊,炮队指挥官再次确认了许铎递来的命令书,上面明确写着:“两发红色信号弹——突击队确认目标就位,请求立即炮击狼牙垒!”
“急速射!开炮!”
许铎亲自校准过的重炮,炮口猛地喷吐出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沉闷如滚雷的炮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轰!轰!轰!轰!
第一轮精准的齐射,如同天罚般狠狠砸在了狼牙垒的顶部和上层结构!坚固的石块、木料在剧烈的爆炸中化作漫天碎屑!堡垒顶部那个正在“彩排”的华丽替身和他的随从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第一轮炮火中被撕成了碎片!
但这仅仅是开始!
剧烈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堡垒底部那堆毫无遮掩、裸露在外的“白色沙袋”上!
轰隆隆隆——!!!
比炮击恐怖十倍、百倍的爆炸发生了!数十袋高能“龙血”炸药被引燃殉爆!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橙红色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狼牙垒的基座!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的震动如同地龙翻身!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将堡垒周围的基斯里夫亲卫队像稻草人一样吹飞、撕碎!
失去了基座支撑的狼牙垒,如同被巨人拦腰斩断的巨兽,在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冲天的烟尘火光中,轰然向内陆方向坍塌、倾覆!巨大的石块、燃烧的木梁如同陨石雨般砸向堡垒后方聚集的、准备迎接公爵的贵族仪仗队和部分精锐部队!
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建筑崩塌的恐怖轰鸣和后续剧烈的爆炸声中!整个北岸仿佛被投入了炼狱!烟尘、火光、碎石、残肢断臂混合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构成了一幅末日景象!
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堡垒背靠的山体,经历了炮击和惊天爆炸的双重冲击,早已不堪重负!
恐怖的雪崩和山体滑坡发生了!如同白色的巨龙挣脱了束缚,裹挟着万吨积雪、冰块、泥土和巨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堡垒后方的山坡上倾泻而下!瞬间就将狼牙垒的废墟连同其后方一大片区域彻底掩埋!刚刚还在为炮击和堡垒崩塌而混乱的基斯里夫军队,眨眼间就被这从天而降的白色死神吞噬了大片!
朱载铎和突击队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计划的连环爆炸和山崩地裂的景象彻底惊呆了!他们趴在雪窝里,感受着脚下大地剧烈的颤抖,看着对岸那毁天灭地的场景,耳中充斥着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崩塌声和远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
“成了……又没成……”朱载铎喃喃自语,眼神复杂。计划全乱了!炮击提前,意外引爆了炸药,堡垒飞了,公爵的亲友团和仪仗队被一锅端,还引发了雪崩!战果辉煌得超乎想象,但这并非他预想的斩首行动,更像是一场失控的灾难!
然而,战争从不按剧本上演。
呜——呜——呜——!
基斯里夫军营中,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疯狂响起!紧接着,是如同潮水般的呐喊和沉重的脚步声!原本计划在公爵演讲后进行总攻的基斯里夫大军,在极度混乱和恐慌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和爆炸彻底打乱了阵脚!各级指挥官在混乱中收到了模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的命令,部分部队以为是明军开始了全面进攻,部分部队则认为炮击是自己方面的,炮火准备已经开始。基斯里夫的阵地为了求生或执行原计划,竟然开始自发地、混乱地涌向冰面,企图“先发制人”或“夺回阵地”!
缺乏统一的指挥,没有炮火准备的掩护,甚至没有有效的阵型,成千上万的基斯里夫士兵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乱哄哄地冲上了冰封的大江!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袄,扛着长柄战斧和火绳枪,在光滑的冰面上艰难地奔跑、拥挤、推搡!
这些士兵在白茫茫的冰面上,成了炮手的活靶子。
磐石堡炮垒中,刚刚完成对狼牙垒打击的炮手们,甚至无需指挥官下令,立刻调整了炮口。
“换霰弹!覆盖冰面!急速射!”
轰!轰!轰!
恐怖的金属风暴降临了!无数铅丸、铁砂从各式炮口喷薄而出,形成一片片致命的死亡扇面,横扫过拥挤不堪的冰面!与此同时,部署在岸边的明军火铳手、弓箭手也接到了命令,将密集的弹雨和箭矢泼洒向那些缓慢移动的、毫无遮掩的活靶子!
冰面瞬间变成了屠宰场!铅丸穿透皮袄,撕开血肉;箭矢如同飞蝗,钉入人体;霰弹扫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花四溅!基斯里夫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和哀嚎响彻冰河!猩红的血液迅速在洁白的冰面上蔓延、冻结,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冰湖!后续的士兵被前方的惨状吓破了胆,想要后退,却被后面不明所以、仍在向前涌的人潮推挤着,继续滑向死亡的深渊!
“突击队!跟我上!”朱载铎的吼声在爆炸和惨嚎的间隙中响起,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撼、狂喜和嗜血的决绝!计划虽然乱了,但战机已至!混乱的敌军,崩塌的堡垒废墟,正是突击队发挥作用的时刻!
十几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雪窝中跃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狼牙垒的废墟!爆炸和雪崩摧毁了堡垒主体,但一些坚固的地下室或角落可能还有幸存者,更重要的是——线索!公爵的线索!
废墟中一片狼藉,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尘土,令人作呕。朱载铎带着人迅速搜索。
“这里!有个活的!”草上飞从一个半塌的石室里拖出一个满脸血污、吓傻了的基斯里夫军官,看服饰像是亲卫队的小头目。
细眼立刻上前,拔出短刀抵住他的咽喉,用流利而冰冷的基斯里夫语快速逼问:“伊戈尔大公!他在哪里?说!”她的眼神如同寒冰地狱,配合着周围修罗场的景象,瞬间摧毁了俘虏的心理防线。
俘虏浑身筛糠般颤抖,裤裆瞬间湿透,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公爵大人昨晚……在离这里三十里的‘白桦林’庄园,拉肚子,很严重……耽搁了行程!他原定今天中午才能到……现在……现在可能还在路上!是沿着山脚那条……那条老商道!”
朱载铎眼中精光爆射!腹泻?耽搁了?还在路上!真是天意弄人!但这天意,现在站在了他这边!
“目标变更!”朱载铎猛地转身,对着突击队员们吼道,声音因兴奋而嘶哑,“公爵没死!就在路上!咱们赶紧找火枪,找兵器,找铠甲,清理废墟,看看还有没有喘气的军官!细眼!带上两个最利索的!做好准备,跟我走!我们去接那公爵大驾!”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山脚那条被积雪覆盖、若隐若现的老商道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少年锐气与战场淬炼出的、近乎狞厉的笑容。
猎杀,才刚刚开始。而冰河上,基斯里夫大军的鲜血,还在无声地流淌、冻结。好在还是有中层军官搞清楚了状况,阻止了后续的无谓伤亡。基斯里夫的阵地暂时回到了之前的固守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