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御驾亲征
细眼孤身猎回敌军先锋首级的情报震动北疆,引起的振动远超他俩的想象。
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那日,朱弘刚正在批阅奏章。当看到“细眼呈雪狼首级于辕门”时,御笔啪嗒坠地,墨点溅上龙袍。
“备马!赤金骓!老二看家,任大监国,有事问宰辅马文昇,问礼部尚书柏文渊”帝王甚至未及更换戎装,常服外匆匆罩了件紫貂大氅,带着元妃许大虎,并二百御林铁卫,泼风般卷出宫门。
二皇子朱载润追至午门只吃到漫天烟尘,监国重任砸得他眼前发黑。
与此同时,太子朱载钊的天狼营黑旗已出居庸关;三皇子调集的别赛克铁流正碾过草原;连退隐多年的老信王邱煜钧,都让人抬着塞进了特制马车,吱呀北上。
“呜——呜——”
牛角号苍凉浑厚的声音撕破北疆清晨的寒气,在冰封大江两岸的军阵上空回荡,压过了风雪的呜咽。磐石堡辕门大开,黑底金龙的帝王旌旗猎猎作响,当先一骑赤焰般卷出,正是皇帝朱弘刚胯下神骏的赤金骓。玄色常服外罩的紫貂大氅被疾风鼓荡,露出内里未曾卸下的软甲寒光。
紧随其后的元妃许大虎一身火红猎装,长发以一根乌木簪利落绾起,策马奔腾间,眉眼间是沙场淬炼出的凛冽。二百御林铁卫玄甲重骑,马蹄踏碎江岸薄冰,沉闷的轰鸣如同地底奔雷,震得冰面簌簌作响,气势竟压过了两岸十数万大军。
辕门内,朱载铎领着麾下将佐跪迎,头深深埋下,心跳如擂鼓。细眼在他侧后,单膝点地,垂着眼,脸上风霜刻下的疲惫尚未洗净。
赤金骓长嘶一声,碗口大的铁蹄在冰面上刨出深深白痕,稳稳停在朱载铎面前。朱弘刚并未下马,目光如电,先扫过儿子低伏的脊背,随即越过他,钉在细眼身上。
“小丫头!”皇帝的声音洪亮,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却字字如金铁交鸣,“雪狼的脑袋,是你摘的?”
细眼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空气,抬头,声音清晰平稳:“回陛下,是末将。”
“好!”朱弘刚猛地一挥手,大氅扬起一片雪沫,“有种!老许,瞧见没?四儿这丫头片子,有两下子,还记得当年永平城下,爬狗洞送信的……那个老王头吗?这丫头肯定比他还利索!”
建王许景波策马从皇帝身侧转出,他那匹乌骓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马上的身躯更是魁梧如山。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内里是乌沉沉的锁子甲,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四野:“老王头听见非从坟里蹦出来跟你拼命!不过这小鹰爪子,”他目光落在细眼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够狠够辣!四小子,你这兵带得不孬!”
朱载铎脸上火辣,又是激动又是惭愧,刚想开口,冰河方向又是一阵喧腾。
一面古朴的“信”字大旗在风雪中艰难移动,旗下一辆特制的宽大马车,由四匹格外健硕的驮马拉着,吱吱呀呀碾过冰面。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精神矍铄的老脸,须发皆白,正是老信王邱煜钧。
“吵什么!”老信王中气十足的喝骂穿透风雪传来,“朱弘刚!许大个儿!离着八百里就听见你俩在这鬼哭狼嚎!体统呢?让兵丁看了笑话!”
皇帝和建王相视一眼,竟同时缩了缩脖子,方才冲天的豪气顿时矮了三分。朱弘刚赶紧翻身下马,几步抢到马车前,亲自伸手去扶:“哎哟我的老兄弟,您老人家怎么也顶风冒雪来了?这冰天雪地的……”
“行了!”老信王毫不客气地拍开皇帝的手,自己扶着车辕颤巍巍往下挪,旁边侍从想搀,被他一眼瞪回去,“老夫还没瘫!再不来,怕你们几个小的把天捅漏了!”
他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冰面,拄着一根虬结的紫檀木拐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冰河两岸森严的壁垒和远处基斯里夫大营的轮廓,最后重重一顿拐杖,“哼,阵势不小!比当年李闯那十几万叫花兵看着像样多了!”
磐石堡中军大帐,此刻已燃起熊熊炭火,驱散了北疆刺骨的寒意。巨大的条案上,烤得焦黄流油的整只肥羊、大盆炖得酥烂的牛骨、成坛启封的烈酒散发着粗犷浓烈的香气,与帐外呼啸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皇帝朱弘刚坐了主位,左手边是老信王邱煜钧,右手边是建王许景波,元妃许大虎挤过去挨着皇帝坐下。太子朱载钊、三皇子朱载垣、四皇子朱载铎依次在下首作陪。帐中济济一堂,皆是帝国最顶尖的权势人物。令人侧目的是,细眼竟也被元妃特意招手,安置在了朱载铎下首的一个小马扎上,位置虽偏,却已破格。
酒过三巡,炭火将帐内烘得暖意融融,浓烈的酒气蒸腾上来,冲淡了战前的肃杀。老信王邱煜钧端着粗陶酒碗,眯着眼,梦回复国大战的刀剑交响。
元妃,作为生母,自然是各位偏爱自己的小儿子,又怜爱细眼,这个泥地里滚出来,一身忠勇的小姑娘。
“小丫头,”元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沙场悍将特有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帐内目光,“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你是大灵官座下的玉女下凡,专程来辅佐四儿的?”她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跟娘娘说说,大灵官他老人家……长啥样?真有三个脑袋六条胳膊,浑身冒金光?”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本就因位置而局促的细眼身体瞬间绷紧。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元妃,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帐内所有目光,包括皇帝、老信王、建王,都带着审视和好奇落在她身上。
细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底层市井讲述志怪传奇特有的笃定口吻:“回娘娘,这都是老兵们编排我,要问大灵官啥样,我倒是听说过,因为外面说书的,都说咱们皇帝陛下,就是都天纠察大灵官降世临凡,化身为人拯救我华夏血脉江山的,那夜煤山之上,天降神光,都天纠察大灵官法身显化,高有丈六,金面虬髯,三目怒视,身披金甲,足踏风火轮,手持金鞭,喝退勾魂无常,赐下仙丹救了先帝。还说……”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
“还说灵官爷身边,跟着执旗捧印的玉女童子,霞光瑞霭,护持真龙……”
“噗——”老信王邱煜钧刚含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指着细眼,又看看朱弘刚,笑得浑身打颤,紫檀木拐杖咚咚地敲着地面,“玉……玉女童子?哈哈哈……霞光瑞霭?咳咳……朱弘刚!听见没?当年煤山亭子里冻得鼻涕拉瞎、抱着先帝大腿嚎‘您死了俺也得跟着抹脖子’的那个小侍卫,如今成了丈六金身、三头六臂的大灵官了!还配了玉女童子!哈哈哈……哎哟,笑煞老夫了……”
帐内被震天的哄笑淹没。朱弘刚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细眼,哭笑不得:“你这丫头!编排起老子来了!也不怪你,外面都这么说,还说老许你(他一指建王)你是梦斩龙王!你有那本事吗你!”
“什么金面虬髯?老子当年面白无须正经的俊后生!还三头六臂?老子就两只手,抱先帝爷大腿都嫌不够用!”他虽是笑骂,看着细眼的眼中却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丫头,胆色是够的,身处这般龙潭虎穴般的酒宴,面对帝国最顶尖的权贵诘问,竟还能稳住心神,顺着话头把民间那套神神鬼鬼说得煞有介事。
“弘刚啊,”老信王啜了口辛辣的烧刀子,喉头滚动一下,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酒意和不属于他年龄的,大男孩一般的调侃,“这不是小姑娘捧你臭脚!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崇祯爷煤山上吊那晚,天降异象,紫气东来三百里,都天纠察大灵官显圣,嘿嘿,说的就是你老小子!你……哈哈哈……说你金盔金甲,脚踩风火轮,手持打王金鞭,手一指,上吊绳就断了,还喂了先帝一颗金光闪闪的仙丹……”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帐中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最后戏谑地停在朱弘刚脸上,“说得活灵活现,连那仙丹是甜是咸都有人争。弘刚,你跟老哥哥透个底儿,那仙丹……啥滋味?”
帐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连素来冷肃的太子朱载钊都忍俊不禁,三皇子朱载垣更是呛得连连咳嗽。建王许景波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哈哈哈……老王爷,您可别臊他了!还仙丹?就他?大灵官?”
朱弘刚老脸一红,在炭火映照下格外明显,他狠狠瞪了许景波一眼,抓起面前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破罐子破摔般嚷道:“屁的仙丹!老子怀里就揣着半葫芦掺了香茅草的烧酒,我留着提神的,那玩意儿喝下去,嗓子眼跟吞了火炭似的!”
他重重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条案上砰然作响,眼中却燃起当年那股混不吝的光:“那晚雪大得邪乎,老子当值,缩在煤山脚下一个漏风的破亭子里,冻得跟三孙子似的!听见上头有动静,提刀摸上去一看……好家伙!咱先帝爷,就崇祯老小子,龙袍都刮歪了,正踩着个破凳子,脖子往那老歪脖子树的绳套里伸呢!”
回忆让朱弘刚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一种峥嵘岁月的激动:“老子魂儿都吓飞了!也顾不得什么君臣大礼了,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连抱带拽把他给弄下来!先帝爷那是万念俱灰啊,又哭又骂,直往那树上撞!老子没辙了,心一横,牙一咬!”他做了个灌酒的动作,“掰开嘴,把那半葫芦烧酒全给他灌进去了!好家伙,呛得老小子脸都紫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帐内众人听得屏息凝神,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个风雪飘摇、惊心动魄的夜晚。连帐外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小了些。
“嘿,”朱弘刚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带着点当年小侍卫的狡黠和狠劲儿,“那玩意儿劲儿大啊!灌下去没半盏茶功夫,老小子眼珠子就瞪圆了,也不寻死了,也不撞树了,指着老子鼻子骂,可不是面色通红,怪不得传出去说是吃了仙丹!骂着骂着,人倒是精神了!后来……”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后来就有了煤山亭子里,那场……她妈的,禅位大典。先帝爷亲手写的传位诏书,硬塞到我怀里,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朱由检就带着几个老太监,趁着大雪,从神武门走了。再后来,就是老王爷您,在永平城外,把最后一点家底儿——三百副铁甲,五十匹战马,连带着您那点压棺材本的金子,全拍老子面前了!”
他端起酒碗,郑重地转向老信王邱煜钧:“老哥哥,这碗酒,敬您!当年要不是您掏出的棺材本,老子早就被闯贼的射成刺猬,骨头渣子都烂在永平城外的烂泥塘里了!哪还有今天坐在这里喝酒吹牛的份儿?”
老信王邱煜钧布满老年斑的手稳稳端起酒碗,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与朱弘刚的碗重重一碰:“少他妈给老子灌迷魂汤!那三百副甲是借你的!五十匹马是租的!金子是入股!算利息!连本带利,你小子亲笔写的欠条还在老夫箱底压着呢!想赖账?门儿~都没有!”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喉头滚动,辛辣之气直冲顶门,脸上泛起一层红光,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又变回了那个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落魄小侍卫身上的豪商巨贾。
“哈哈哈哈哈!”建王许景波放声大笑,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我说老王爷您怎么千里迢迢爬也要爬来!原来是怕陛下赖了您那棺材本!放心!有我老许作保!四小子,”他猛地转向朱载铎,蒲扇般的大手一指,“看见没?你爹欠的债,你小子要是这趟差事办砸了,还不上,就等着去老王爷府上端茶倒水当小厮抵债吧!我跟你讲,这老小子可不光好女色……嘿!”建王还没把荤段子编完,老信王那边就飞过来一个酒葫芦。
朱载铎被点得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脸上又是窘迫又是激动。
“好了好了!”建王许景波洪钟般的声音压下满帐笑声,他端起酒碗站起身,碗中烈酒晃荡,映着跳动的火光,目光扫过帐内济济一堂的朱家龙种和他麾下的虎狼,“陈芝麻烂谷子翻够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摩擦,带着千军辟易的杀伐之气:“该干正事了!几天日后,伊戈尔那老狗的人头,老子要定了!陛下,”他转向朱弘刚,“您就擎好吧!看咱爷们儿,再给您演一出灵官打番狗的好戏!”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猛地将空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