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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北明:长风踏浪

共 19 章

天倾西北,崇祯夜遁。小侍卫朱弘刚被推上帝座,十年血火复河山。他持强弓陷阵,建王许景波挥大刀先登,踩着尸山血海,与爱人指冰河为誓,血染征袍作嫁衣。黑水扎兰勇士铁水与血水铸就不死战魂,龙崎山脉横亘如神魔嵴骨。这北明天下,是铁与血淬炼的权柄,更是永不回头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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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骑兵!冲锋!

二哥朱载润那揶揄的笑容和调侃,像小针一样扎在朱载铎骄傲的心尖上。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榷场,金甲在夕阳下拖出一道又羞又恼的影子。养马这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却也让他看清了现实:好骑兵,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是靠人练出来的。

然而,二哥到底是靠谱的,调侃归调侃,眼底深处终究是藏着一丝兄长对幼弟的无奈与怜惜。他太了解这个小四了,莽撞、冲动、好胜心强得像头小牛犊,可那股子要做成事的纯粹劲儿,却又像极了年轻时的父皇。几天后,一纸盖着榷场转运使大印的公文和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悄然抵达了铁石堡。

来的是四个汉子,穿着半旧不新的皮袄,脸上带着草原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锐利又带着点江湖人的油滑。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外号“草上飞”,曾是纵横漠北的马匪头目,原本干的是亦匪亦商的卖卖,有钱了倒腾羊皮牛角,去汉地换铁器,烈酒,粮食,布匹,遇到更肥的商队,他们也不介意下手劫掠。遇上真马匪,那就各凭本事,看谁马快谁箭准……这原本是草原上的常态,后来太子西征,草原立了新的规矩,这些人被朱载润收编,成了新设商队榷场的驻防护卫队,这次吃上了皇粮,专司对付那些不讲规矩的同行。

“四爷,”草上飞抱拳行礼,声音沙哑,“二爷让小的们过来,听您差遣。别的本事没有,骑马还算在行。”他调侃一句“四爷要是想,我带你去北抢基斯里夫的黄毛娘们去!”

朱载铎看着这几人,尤其是他们牵来的几匹筋骨强健、眼神沉静的战马,心头那点委屈和憋闷顿时被一股暖流冲散。二哥到底还是疼他的!

几乎是前后脚,建王许景波的行辕也送来了东西。太子朱载钊从建王那听说了弟弟的“养马破产记”,非但没嘲笑,反而大手一挥,从自己天狼营的备用马厩里拨出了几匹真正的战马!一匹通体漆黑如墨,四蹄踏雪;一匹枣红如火,肩高体壮;还有青骢马,线条流畅,神骏非凡。

这几匹马,鬃毛油亮,肌肉贲张,光是站在那里喷着响鼻,那股子剽悍精干的气息,就与之前那些驮马判若云泥。

朱载铎抚摸着那匹黑马的脖颈,感受着皮毛下蕴含的狂暴力量,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这才是他想要的坐骑!他立刻将四匹宝马,配给了那四位一直默默教导射箭、头戴虎头冠冕的别赛克勇士和两个扎兰教官。草上飞手下骑术最精湛的两人,加上他自己、细眼、草上飞本人,以及疤脸刘三(这家伙死皮赖脸非要学骑马),一支精悍的十人骑队,终于成型了!

朱载铎在刘三和草上飞的协助下,对整个卫所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专门从附近扎兰部族招募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牧民,专职负责照料这些宝贵的战马。清理马厩、备料、喂食、遛马、刷洗,全部专人专责,再不让士兵们分心。卫所兵们则专心操练步战与步射。整个铁石堡,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分工和蓬勃的朝气。

合练开始了。两位别赛克勇士,成了这支小骑队的灵魂。教官负责传授最基础的骑术配合和马上劈砍技巧,草上飞则将他们马匪生涯中那些刁钻实用的“土办法”——如何在颠簸中保持平衡、如何利用地形控马、如何在高速奔驰中判断距离——倾囊相授。

朱载铎和细眼,如同两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朱载铎本就骑术底子好,如今更是如虎添翼,驾驭着那匹来自英吉利进贡,高壮如熊的“踏雪麒麟”,在河滩上纵情驰骋。细眼则展现出惊人的平衡感和冷静,她跨坐在一匹温顺母马上,一手控缰,一手甚至能在小跑中尝试单手开枪,虽然准头还差得远,但那专注冰冷的神情,已隐隐有了几分女骑射手的英姿。

训练是枯燥而艰苦的,摔落马背是家常便饭,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结痂又磨破,每天一下马腰酸腿疼,腚沟子都颠青了。但没人叫苦。朱载铎的兴奋感染着每一个人,尤其是当他带着这支小小的骑队,十人十骑,在河滩上卷起烟尘,演练着草上飞传授的“驱羊”战术时——时而如长蛇疾走,时而如雁翅展开,绕着假想的目标高速盘旋,模拟着箭矢泼洒的时机——少年王爷眼中燃烧的火焰,天横贵胄自带的睥睨天下的气息,让这些老兵油子和马匪出身的汉子们,也找回了一丝久违的热血,只有别赛克勇士,他们依然沉默如同石头。

他们开始日夜巡弋,以铁石堡为中心,辐射方圆数十里。朱载铎仿佛不知疲倦,带着细眼,纵马飞驰在辽阔的北疆原野上。风声呼啸过耳,马蹄踏碎荒草,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胯下奔腾的骏马。细眼脸上的冰霜,在这无休止的疾驰和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兴奋感染下,悄然融化。她偶尔侧头看向冲在前方的金甲身影,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会闪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风扬起的微光,朱载铎则惊讶于:这丫头还会笑啊!

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他们在通往黑石峪哨卡的古商道旁,撞见了猎物。

一队约莫三五十人的马匪,正肆无忌惮地劫掠一支小型商队。货物散落一地,驮马惊恐嘶鸣,商队护卫和伙计们倒在血泊中呻吟,几个年轻女子被粗暴地拖拽着,哭喊声撕心裂肺。为首的匪首,赫然正是上次在榷场被朱载铎用箭雨惊散、侥幸逃脱的“钻山豹”残部头目之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这一次,朱载铎没有热血上头地直接冲锋。他勒住“乌云踏雪”,目光如电扫过战场,迅速判断形势。对方人数虽多,但大半下马劫掠,阵型散乱,毫无戒备。

“教头!”朱载铎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交给你们了!按练的来!”

两位头戴狰狞虎头冠冕的别赛克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们猛地一夹马腹,座下太子赐予的宝马如同离弦之箭般蹿出!同时,一声低沉雄浑、带着奇异韵律的扎兰战吼从他们喉中迸发:

“素金噶尔扎兰玻——!”(酣歌原墟在召唤!)

这战吼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其余七名骑手的战意!

“跟我走!绕圈射箭!”草上飞嘶声高喊,一马当先,带着剩下的五名骑手如同灵巧的游鱼,从侧翼高速切入!

十骑精骑,瞬间化作两股致命的旋风!

两位别赛克教官如同锋锐无匹的箭头,带着朱载铎、细眼和一名骑手,呈锋矢阵型,并不直接冲击匪群中心,而是沿着匪群外围,以惊人的高速平行掠过!在掠过的一刹那,朱载铎和细眼,以及那名骑手,奋力拉开手中的开元弓!

“嗡——嗖嗖嗖!”

起先只有寥寥数箭,在高速奔驰中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将外围几个正欲上马迎敌的悍匪射翻!惨叫声惊破了匪徒的胆气。

与此同时,草上飞率领的五骑,如同盘旋的鹞鹰,在另一侧划出一道更大的弧线。他们手中的箭矢更密集地泼洒向匪群后方和那些试图去牵马的匪徒。不求精准毙命,但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是那官军大将!是官军的马队!”

“跑啊!”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匪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配合默契的骑射打击彻底打懵。他们惊恐地发现,无论向哪个方向跑,总有一小股高速移动的骑兵在不远处游弋,箭矢如同飞蝗和苍蝇一般追来。更要命的是,正面压阵那两名头戴恐怖虎头冠冕、如同魔神般的骑士,散发出的威压让他们心胆俱裂!

十名骑手,如同十根灵巧的手指,在草上飞口哨和肢体指挥下,不断地穿插、分割、驱赶。他们始终保持着高速机动,绝不与人数占优的匪徒近身缠斗。箭囊里的梅针箭一支支减少,每一次弓弦响动,都伴随着匪徒的惨叫或战马的悲鸣。

三五十名马匪,竟被这区区十骑,如同驱赶羊群般,硬生生从商道旁逼离,一路被驱赶向不远处那片开阔的河滩平原!

暮色中的河滩,平坦而荒凉,无遮无拦。

当最后一名慌不择路的匪徒被驱入河滩范围时,十名骑手默契地勒住战马,迅速变换阵型。原本分开的两股旋风,瞬间合流,并且开始沿着河滩边缘高速奔驰!

他们不再是一个松散的驱赶队形,而是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巨大的死亡圆圈!

十骑奔腾,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踏碎了河滩的宁静,卷起漫天烟尘。他们围绕着中心那几十个惊恐万状、挤作一团、试图寻找突破口的匪徒,冷酷地画着死亡的圆环。

“放箭!”

朱载铎的吼声在烟尘中响起。

“骑枪准备着,一会儿上去收麦子喽!”

草上飞紧接着呼应。

两位别赛克教官沉默地挥舞着比人还高的双刃巨剑,压过一切喧嚣。

命令如波浪般传递。几张骑弓,此起彼伏地拉开、释放!细长的梅针箭不再追求覆盖,而是带着精准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刁钻地射向圈中具体的对象!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不绝于耳。圈中的匪徒如同被关进笼子的困兽,挥舞着兵器徒劳地格挡,却挡不住四面八方、角度刁钻的冷箭。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士气彻底崩溃。

包围圈在奔驰中不断收缩,越来越小。匪徒活动的空间被急剧压缩,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蔓延。

“突围!冲出去!”一个悍匪头目嘶吼着,带着最后十几个心腹,朝着看似薄弱的一角亡命冲锋,试图拼死一搏。

“找死!”草上飞狞笑一声,和刘三同时拔出腰间的马刀。两名别赛克教官也默契地策马向那个方向靠拢,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塔。

朱载铎热血上涌,猛地抽出佩刀:“细眼!跟我上!”

他双腿一夹,“乌云踏雪”如同黑色闪电般冲出!细眼毫不犹豫,快铳平端,紧随其后。

最后的碰撞在烟尘与暮色中爆发!还没等其他人动手,那两个别赛克沉重的身影,居然骑着披挂全身马铠的大马冲在最前面,巨剑挥舞,把头目利落地一分为二。十人振奋,马刀骑枪闪闪发亮,争先而来,突围变成了溃逃,堵漏变成了追击屠杀。

当最后一名试图顽抗的悍匪被朱载铎亲手劈落马下,整个河滩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战马的嘶鸣,以及投降的马匪惊恐的哭泣和求饶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河滩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金红,也照亮了散落一地的尸体和跪倒的俘虏。

清点战果:毙匪三十余,俘获十七人,己方仅两人轻伤,刘三胳膊上被乱箭划了一道,另一名骑手摔下马扭了脚踝,战马无一折损。

酣畅淋漓!彻彻底底的大胜!

朱载铎勒马立于河滩高处,俯瞰着这片被自己亲手导演的战场。晚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鬓角,金甲上沾染着敌人的血污,在夕阳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激荡的豪情与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不再是泥地里的打滚,不再是靠运气和取巧,这是堂堂正正的骑战!是他朱载铎亲手打造的利刃,第一次出鞘饮血!

“拿酒来!”他嘶声大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很快,缴获的马匪劣质烈酒被呈上。朱载铎拔掉塞子,仰头痛饮!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烧灼着喉咙,一路烧进胸膛,烧得他浑身滚烫,豪气干云!

“痛快!哈哈哈哈!”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惊飞了几只暮归的寒鸦。

他立刻找来纸笔,借着篝火的光亮,挥毫泼墨,写下了十几年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一份军报。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将这场十骑荡寇的辉煌胜利,以及自己指挥若定的“英明神武”,描绘得淋漓尽致。末了,郑重地签上“四皇子朱载铎”的名号,用火漆封好,命人分抄,送往建王行辕和京城父皇御前。

写完军报,激越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连日巡弋、高度紧张的神经骤然松弛,加上烈酒的后劲汹涌袭来。朱载铎只觉得眼皮重逾千斤,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垛旁,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坐倒在地。细眼默默地跟过来,抱着她的快铳,坐在他身边不远处。

朱载铎侧头,看着细眼在篝火跳跃光芒下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那细长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战斗时的锐利,又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脑子一热,或许是酒意,或许是胜利后的松懈,也或许是长久以来积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依赖,他身子一歪,竟将沉重的脑袋,直接枕在了细眼并拢的大腿上。

细眼全身瞬间僵硬!像被点了穴道。抱着火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一股混杂着惊愕、羞赧和不知所措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几乎要弹跳起来。

然而,就在她身体绷紧、下意识想要推开那沉重的脑袋时,耳边却传来了朱载铎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细眼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王爷脑袋的重量,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棉裤布料搔在自己腿上,感受到他金甲硌着自己的皮肤。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俘虏的啜泣和刘三指挥打扫战场的吆喝,但这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她低下头,借着火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顾忌地打量这张熟睡的脸。褪去了白日的锐利、骄傲和那层刻意维持的威严,此刻的朱载铎,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嘟着,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稚嫩。脸颊上还沾着一点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种极其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如同初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浸润了细眼那颗被苦窑和血腥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

她犹豫着,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轻轻碰触了一下朱载铎散落在额前的一缕黑发。他没醒。

胆子似乎大了一点。她小心地将那缕头发拨开,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光洁的额头。

他还是没醒,呼吸绵长。

细眼的嘴角,极其罕见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放肆的弧度。那双总是审猎物般冰冷的细长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温柔。她不再犹豫,手指带着一种新奇的、近乎贪恋的触感,轻轻拂过他的鬓角,将几缕散乱的发丝仔细别到他耳后,然后又忍不住,用指尖极轻地描摹了一下他挺直的鼻梁轮廓。

原来,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小四爷,睡着了是这副模样。像个……找到了安心窝的大狗。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枕着自己的腿酣睡,篝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染血的河滩上,奇异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