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节制天下兵马?先练军姿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少年皇子豪言壮语。
“哈哈哈哈哈哈”他那真正节制天下兵马的舅舅,建王许景波。和他那血肉里杀出生路,再造华夏的威烈武皇帝父亲,二人哈哈大笑,笑得锤桌子。
“那先给你一百个兵,你出点模样来再说!”
寒风卷着沙砾,呜咽着刮过北疆这处名为“铁石堡”的卫所。风里裹着牲口棚的臊气、久未清洗的汗酸,还有一种漠然过活的陈腐味道,狠狠地拍打在四皇子朱载铎脸上。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一身金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刺眼得像个不合时宜的靶子。甲叶层层叠叠,细密的金鳞在风中微微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肩吞兽口狰狞,腰束玉带,猩红的织锦斗篷在风里猎猎翻飞,仿佛一团燃烧的、格格不入的烈火。这身行头,足以在京城朱雀大街上引得万人侧目,但此刻,却只衬得眼前这片破败更加灰暗。
土黄色的矮墙歪歪扭扭,夯土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草筋。木质的门楼歪斜着,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把它彻底放倒。门楼上那块刻着“铁石堡”三个字的木匾,字迹模糊,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暮气。
门楼下,站着他的天兵天将。
稀稀拉拉,三四十人,勉强排了个歪歪扭扭的队形。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已洗得发白,多处打着深一块浅一块的补丁,浆洗得硬邦邦的布料在寒风里僵硬地裹着身体。棉甲破旧,露出里面发黑发硬的絮,四处露着甲片,那些甲片也锈成了四处漏风的破筐。老掉牙的兵,破烂衣服裹着破烂盔甲,加上这群人腰上的椰子瓢碗,画面仿佛乞丐开会。
这群兵在账面上齐装满员,而兵器呢?——缺损的长枪、生锈的腰刀、打不响的火铳——像累赘的枯枝,被随意地杵在地上,或者斜靠在主人腿边。
朱载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沟壑纵横,被北地的风霜刻蚀得黝黑粗糙,眼神浑浊,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污,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淡漠。没有敬畏,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无赖的打量,仿佛在看一出从天而降、不知所谓的猴戏。队伍前面那个自称百户长的汉子,头发花白,一脸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身上的号衣比旁人略整齐些,但也仅此而已。他敷衍地抬了抬胳膊,算是行了个礼,动作拖沓得像腿上灌满了铅。
“铁石堡戍卒,恭迎…呃…皇子大人!”百户长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口音,末尾那个称谓说得含混不清。
朱载铎胸中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深吸一口带着沙尘的冷气,试图压住那点灼痛,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前冲几步,他勒缰,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金甲铿锵作响,斗篷呼啦一声甩开,红得刺目。
“整队!”
朱载铎的声音拔得极高,带着少年人刻意压制的尖锐,像刀子一样刮过寒风,“都给老子站直了!列阵!腰刀在前,长枪居中,火铳压后!你们他娘的没学过吗?!”
吼声在空旷的卫所前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底下的人影懒洋洋地蠕动起来。像一群被惊扰了午睡的年迈母马,鞭子抽在身上,也只是不情不愿地往前挪蹭几步。有人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长枪,在手里掂量着,仿佛那东西有千斤重。有人挠挠裤裆,又伸手到后颈搓了搓泥。一个站在后排的老卒,甚至当着他的面,张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几颗焦黄稀疏的牙。
“整队!整队!都干什么呢!”朱载铎再次怒吼,脸涨得通红,金甲在急促的呼吸下起伏不定。
队伍又磨蹭了一阵,终于勉强重新聚拢。但依旧是歪的。长枪的枪尖指向四面八方,如同被狂风吹乱的芦苇。腰刀挂在腰带上,晃晃悠悠。火铳手则干脆抱着铳管,缩着脖子,仿佛那冰冷的铁家伙能给他们一点暖意。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像毒虫在暗处爬动。
朱载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挫败而微微发抖:“操练!长枪刺杀!第一式,进!”
口令下达。
前排几个持枪的老兵慢悠悠地抬起枪杆,动作绵软无力,手臂像是煮烂的面条。他们拖着脚步向前蹭去,手中的长枪有气无力地朝前虚虚一捅。那动作轻飘飘的,毫无气势,与其说是战场搏杀,不如说是戏台上优伶的敷衍比划。枪尖软塌塌地垂下,连破空声都吝啬发出。
“杀!”朱载铎厉声咆哮,几乎破了音。
回应他的,是几声更加拖沓、更加无力的“杀…”,尾音拖得老长,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老兵们的脸上毫无杀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
“对练!”朱载铎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两人一组,刀盾!给老子动真格的!”
人群分开,随意地组合。几个拿着盾牌和腰刀的兵慢吞吞地挪到场中。刀盾相交,发出几声沉闷的、毫无力道的“砰砰”声。动作慢得像老牛拉破车,盾牌象征性地挡两下,腰刀懒洋洋地挥两下。没几下,其中一组就心照不宣地同时收了手,其中一个还咧嘴冲对方笑了笑,两人一起走到墙根下,一屁股坐下,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袅袅升起,和这破败的卫所混为一体。
朱载铎攥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套深深嵌进皮肉。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烦躁地踏着蹄子:“拉练!出堡!绕山道!十里!跑起来!”
队伍终于有了点大的动静,像被投入石子的泥塘,泛起一片抱怨的咕哝声。老兵们慢吞吞地扛起兵器,踢踢踏踏地挪出堡门,在堡外崎岖不平的冻土小道上随意散开。没有队形,没有速度,稀稀拉拉,拖拖拉拉,如同一群被牧羊人驱赶着、却毫无斗志的羊群,在冬日荒凉的山道上蠕动。朱载铎骑着马跟在后面,猩红的斗篷在灰黄的山野背景上异常刺眼,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他几次想催马冲到前面去呵斥,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随时要散架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铁水浇下,堵住了他的喉咙。金甲在奔跑中摩擦撞击,发出的不再是威风的铿锵,而是刺耳的、嘲弄般的噪音,震得他耳膜生疼。
直到日头偏西,那支溃不成军、比出堡时更显散乱的“队伍”才终于拖泥带水地挪回了堡内。朱载铎跳下马,把缰绳狠狠甩给迎上来的一个老卒,几乎是用撞的,闯进了分配给自己的那间低矮土屋。
屋子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他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凤翅盔,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沉重的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头盔在地上滚了几圈,华丽的鎏金凤翅歪斜着,沾满了灰尘。
他几步冲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双手撑住桌面,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桌面透过薄薄的鹿皮手套刺激着他的掌心,却压不下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混杂着屈辱和暴怒的火焰。金甲沉重地压着他的肩膀,肩吞兽口硌得生疼,那身象征着他身份和野心的华丽甲胄,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一个灼热的囚笼,将他牢牢钉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泥沼里。
喘息渐渐平复,另一种更深的、带着湿冷寒意的情绪,却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眼前模糊的视线里,似乎又看到了那辉煌得刺眼的大殿,看到了高高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常服的父亲。那一天,他刚满十七岁,穿着金盔金甲,带着自己私募的府兵,荡平了一个土匪窝,意气风发,当着满殿重臣的面,对着那个掌握着整个大明帝国的男人,大声宣告:
“父王!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在空旷肃穆的大殿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龙椅上的男人,他的父亲,威烈武皇帝朱弘刚,当时是什么表情?没有震怒,没有斥责。他先是愣了一下,看向侍立龙椅一旁,权倾天下,真正节制天下兵马的建王,小四的亲舅舅。
随即,一阵洪亮得近乎夸张的大笑,猛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节制天下兵马?”皇帝和建王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皇帝拍着龙椅的扶手,指着阶下金甲银鳞、一脸倔强的儿子,“好!好志气!朕的狼崽子有出息!比你那荡平了草原的太子哥哥都强!”
二人笑声渐渐平息,皇帝那双洞察世情、锐利如鹰的眼睛落在朱载铎身上,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顿午膳,“狼崽子,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去你舅舅那儿,替朕守守北大门。从百户做起,好好学学,什么叫带兵!”
他甚至没给朱载铎任何反驳或争取的机会,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微尘:“就这么定了。滚吧。”
那声“滚吧”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朱载铎的心上。他带来的那群由京城混混地痞收编的“金甲军”,自然也被毫不留情地打散遣返。只有一个人,是他用尽办法才坚持带在身边的——那个从苦窑里爬出来的小姑娘,细眼。她打枪摸哨的本事,连太子哥哥天狼营里最精锐的夜不收都私下称赞过。
百人尚不能治,何以治天下?
父亲最后那句低沉下来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响起,像冰冷的铁针,一下下扎着神经。是啊,百人尚不能治……他连眼前这几十个混吃等死的老兵油子都搞不定,让他们站都站不直,让他们动都懒得动。他算什么王爷?他凭什么节制天下兵马?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一片,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金甲的冰冷触感贴着发烫的额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
土屋那扇破旧的、用厚毡子勉强遮风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手掀开一道缝隙。一道瘦削的身影无声地滑了进来,带来一股外面清冽的寒气。
是细眼。
她穿着半旧的西洋锁甲,外面穿着代表皇子府的罩袍,罩袍洗得发白,包裹着尚未完全长开但已显矫健的身躯。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折断的擦枪条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像在审视猎物,又像穿透皮囊直视灵魂。她的动作轻捷无声,像一只在阴影里行走的猫。
细眼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过,掠过地上沾满灰尘的头盔,掠过少年王爷因为低头而微微颤抖的金色肩甲,最后落在他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的手上。
她没有行礼,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寒风中沉默的细竹。半晌,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朱载铎粗重的喘息:
“四爷,”她顿了顿,那双细长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目光锐利地钉在朱载铎低垂的后颈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华丽的金属,看清下面真实的血肉,“要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