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入西域
碎叶城。
风是干燥的,裹挟着细密的沙尘,刮在脸上微微刺痛。空气里弥漫着牲口、香料、尘土以及一种从未闻过的、带着焦糊气息的奇异芬芳混合的味道。目之所及,土黄色的夯土城墙在戈壁边缘矗立,城内房屋低矮,多用土坯垒砌,屋顶平坦,与京师的飞檐翘角、江南的白墙黛瓦迥然不同。街道上行人装束各异:头戴小圆帽、身着长袍的本地人;裹着厚重皮袄、风尘仆仆的草原客商;甚至能看到深目高鼻、卷发虬髯的西域胡商,操着听不懂的言语大声吆喝。骆驼和马匹的铃铛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节奏奇特的鼓乐声,交织成一片异域的交响。
这便是朱载铎的封地,大明帝国最西陲的门户。繁华谈不上,却自有一股粗粝的生机和混杂的活力。
朱载铎换了身不起眼的靛蓝棉布直裰,头戴一顶遮阳的毡笠,与同样换了寻常布衣、将面孔掩在兜帽下的细眼,以及被建王派来协助他熟悉边务、此刻也作商人打扮的贺兰察,一同走在碎叶城的主街上。贺兰察高大的身形和索伦人特有的轮廓,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尝尝这个,王爷,本地叫‘库尔玛’,羊肉馅饼,皮薄馅大,烤得焦香!”贺兰察熟稔地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买了几个油纸包着的热腾腾馅饼递过来。
朱载铎咬了一口,果然咸香浓郁,带着孜然等香料的独特风味,迥异于京师的精致点心,却别有一番豪迈滋味。细眼也接过一个,小口吃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边,”贺兰察指着街角一处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的所在,“是‘恰依哈纳’,喝东西歇脚的地方,什么消息都能听到。”
那是一座颇大的土屋,门口挂着褪色的厚毡帘。掀帘进去,一股混合着浓烈焦香、甜腻果香和奇异烟草味的暖烘烘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客人们大多席地而坐,脱了靴子光着脚,三五成群围着小矮桌。屋子中央,一个巨大的铜制茶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一个矮胖的老板正用一个长柄铜壶,将一种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焦苦香气的液体,倒进客人们面前小巧的粗陶杯里。
“这是‘卡瓦’,一种提神的苦水,本地人和商队都爱喝。”贺兰察低声解释,带着他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也学着旁人脱了靴子。细眼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脱掉鞋袜,将脚藏进裙摆下。
老板很快端来三小杯热气腾腾的“卡瓦”。朱载铎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不加糖,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一股强烈的苦涩直冲喉咙,随后是奇特的回甘和提神醒脑的劲儿。旁边还有人用一根长长的、弯曲的竹筒链接着底部连着一个盛水的玻璃瓶,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些黑褐色的膏状物点燃,咕噜咕噜地吸着,吐出大团带着甜腻果香的烟雾。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旁边一桌几个歇脚的商旅便热情地招呼他们过去同坐。这几人穿着混杂,有汉人面孔,也有西域胡商模样,领头的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看着很健谈。
“几位看着面生,新来的吧?打哪儿发财?”圆脸商人笑着问,目光在贺兰察身上多停留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索伦人的特征。
贺兰察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夹杂着些辽东口音:“辽东来的,贩点皮货药材,这位是俺东家,”他指了指朱载铎,“姓朱,带家里妹子出来见见世面。”他指了指细眼。
细眼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妹子”的身份,低垂着眼帘,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摩挲。
“辽东?好地方啊!听说前些日子北边跟北边蛮子狠狠打了一仗?打得天崩地裂的!”一个护卫模样的汉子插话,语气里带着兴奋和敬畏。
“可不是嘛!”另一个商队成员接口,“听说咱们大明出了两位了不得的人物!一位是皇子,叫…叫朱载铎!另一位是个母夜叉,叫细眼!说是大灵官的侍女下凡,嘿,那叫一个神勇!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听说那蛮子的头头,是在茅坑里被堵住砍了的!”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引得周围几桌人都侧耳倾听。
朱载铎端着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细眼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兰察哈哈一笑,用带着浓重东北腔的索伦话对朱载铎道:“东家,听听,有意思吧。”随即又转向那护卫,“兄弟也是索伦人?听口音像海西那边的?”
那护卫眼睛一亮,立刻换了更纯正的索伦方言:“哎呀妈呀!老乡啊!我是海西老林子出来的!兄弟你是哪个旗的?”贺兰察回答:“我辽南阿司牛录那边的,没多远!”两人瞬间热络起来,用外人听不懂的乡音聊起了家乡的山水和打猎的往事,把刚才的话题岔开了些。
圆脸商人笑着打趣:“瞧瞧,他乡遇故知,缘分呐!朱东家,您这妹子好生安静。”他看向细眼。
细眼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她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用一种带着点慵懒和调侃的语气,对着那商人道:“我哥啊,他嫌我话多。哎——刚才您说那个故事,您说说,那皇子朱载铎和那女护卫细眼,风里来火里去的,年轻姑娘年轻小伙子,那是不是得有点什么事儿?”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朱载铎。
朱载铎差点被一口卡瓦呛住,强忍着咽下去,板起脸,用指关节敲了下细眼的额头,压低声音斥道:“胡闹!你这大不敬!”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
同桌的商人们都哄笑起来,还调侃:“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朝堂根本管不着,随便说没事。”朱载铎和细眼对视,笑而不语。
气氛正融洽,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碎叶城西边,紧邻大明疆界的那个王国。圆脸商人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厌恶和恐惧的神情。
“唉,说起那边……真不是人待的地界!我们出去送货,宁可睡沙漠里也不在那地方呆!”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新上来的那位苏丹,叫阿勒坦·帖木儿的,简直……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活畜牲!”
“何止是畜牲!”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胡商啐了一口,用生硬的汉话道,“他爹老苏丹尸骨未寒,他就……他就强行占了他亲娘!连他未出嫁的亲妹妹也没放过!天神在上,这简直是……是……恶魔行径!”他激动得说不下去。
“这还不算完!”另一个商人心有余悸地补充,“听说他为了取乐,强令手下的重臣当众……当众与自己的亲眷……唉,造孽啊!谁若不从,立刻斩首!他就喜欢杀人,就喜欢折磨人……外面的人都说,他疯了,彻底疯了!根本不是人!”
朱载铎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了。他端坐在那里,听着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着那个阿勒坦·帖木儿令人发指的暴行——逼迫**、滥杀无辜、横征暴敛、将反对者的家族连根拔起、男人虐杀、女人充作玩具……每一桩每一件,都突破着人伦的底线,践踏着生而为人的尊严。商人们的话语里充满了绝望,说那个王国已经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活人进去,出来的只有行尸走肉或者骸骨。
细眼握着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霍然起身,动作快得让旁边人吓了一跳。
“妹子,怎么了?”圆脸商人关切地问。
“闷……出去透口气。”细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甚至没看朱载铎一眼,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烟雾缭绕的“恰依哈纳”,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阳光里
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怒火,在朱载铎胸中无声地燃烧、膨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又在瞬间冻结。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只为“节制天下兵马”功名而战的少年皇子。眼前商人们惊恐绝望的脸,与细眼方才强忍不适冲出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耳边回响着那些令人窒息的暴行描述。
大明皇子,定北王朱载铎沉默地听着,眉头紧锁,仿佛要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杯中的卡瓦早已冰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来越重的、沉甸甸的的愤怒和……责任。
贺兰察也收起了与老乡叙旧的笑容,面色凝重如水,宽厚的手掌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伸展,仿佛要扼死什么。
商人们讲完这些,陷入沉默,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各自散去。朱载铎一言不发地起身,穿上靴子。走出“恰依哈纳”,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他看到细眼正站在不远处拴马的石槽边,背对着这边。她刚刚显然是用冰冷的井水浇了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和脸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干燥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朱载铎走过去,没有问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边。目光越过低矮的土房,投向碎叶城西边那道隐约的山峦轮廓——那是那个被恶魔统治的王国方向。
心中那个曾经只为证明自己、为无上权柄而存在的目标——“节制天下兵马”——此刻,仿佛被这西域的风沙和方才听闻的血腥浸染,悄然裂变,滋生出一股更加沉重、更加炽热的东西。
吊民伐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