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檐角滴着残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上。
我收拾完锅碗,已是亥时。
他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批奏疏。
我站在门边,预备告辞。
他忽然开口。
“周荃的案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止步。”
我顿住。
“瑞王不是主谋。”他说,“他背后有人。那人能动用瑞王名号、周府银钱、太后宫的人脉。”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查下去。”
我转身,看着他。
“因为太子?”
他没答话。
沉默便是答。
太子今年十一岁,生母早逝,养在太后膝下。太后宫那位周氏掌事姑姑,是周荃的远房族姐,是太子身边说得上话的人。
若周家贪墨的银子流进太子宫——
若太子身边的嬷嬷、太监、书办,有人收了这些银子——
若太子自己,哪怕只是知道一分一毫——
那便是动摇国本的事。
不是皇帝不想查。
是皇帝不敢查。
他只有这一个嫡子。
“所以我降了职。”我说。
杨砚看着我。
“理刑百户,”他说,“不用上朝,不用面圣,不用站在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
“这是眼下最安全的位置。”
我没有说话。
他为我铺的路,比我自己能想到的还要远。
“杨砚。”
“嗯。”
“你给自己留了什么路?”
他没答话。
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那枚银镯。
窗外,檐角的残水滴尽。
夜很静。
四月初八,佛诞日。
太后懿旨,往大慈恩寺进香祈福,太子代行。
这是今岁的盛典,满城轰动。杨砚以太子太傅身份随行,我以理刑百户职司护卫,一并前往。
鸾驾出西华门时,我骑在马上,隔着重重仪仗,望见那辆青帷马车。
四角垂缨络,车帷密密遮着。
太后宫周氏姑姑随车侍奉,端坐车辕,面容肃穆。
我曾疑过她。
在卷宗里,在那些流向不明的银子里,在刘贵招出的“西华门外青帷马车”里。
但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是太后的人。太后是太子的祖母。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子。
一根藤上结的果,动哪一节都伤根本。
我收回目光。
杨砚骑马走在太子车驾侧前方,玄色官服,玉带束腰,脊背笔挺。他没有回头。
大慈恩寺在城西三十里。
鸾驾行至半途,忽有流矢破空而来。
第一支箭射中太子车驾的帷帘。
第二支箭擦过杨砚耳际,钉入仪仗旗杆。
第三支箭——我翻身下马,拔刀。
喊杀声从官道两侧的林中涌出。
黑衣,蒙面,约莫二十余人。
东厂护卫只有十二骑。
“护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护太子!”
杨砚策马挡在太子车前。
他没有兵器。
文官入值东宫,只佩仪剑,是玉饰,连刃都没开。
我挡在他身前。
刀锋相击的脆响在耳畔炸开。
三年前,我还是个跪在地上擦金砖的太监。不会骑马,不会使刀。
这三个月的理刑百户没白当。
每日卯时起来习武,教习的师傅是东厂的老番子,下手从不留情。我浑身的淤青一层叠一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此刻刀握在手里,竟然稳。
一名刺客突破护卫,直扑太子车驾。
杨砚抽出那柄仪剑,横剑格挡。
玉剑应声而断。
刺客的刀锋压向他脖颈。
我转身,将他往身后一扯,挥刀迎上。
刀锋相抵,我的虎口震得发麻。
他站在我身后,一步不退。
纷乱中,我听见太子车驾里传来一声惊呼。
是稚童的声音。
杨砚回头。
我拦在他身前,挡住第二刀。
第三刀。
我的刀卷刃了。
那刺客举刀再砍。
一道银光从我肩侧闪过,直贯刺客咽喉。
那是一支箭。
我回头。
官道另一侧,烟尘滚滚。
东厂大部队到了。
刺客死伤大半,余者遁入山林。
太子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太后宫周氏姑姑替他掩着车帘,低声安抚,声音也在发抖。
杨砚站在车边,正在与领兵的千户说话。
他的手背有一道血口,不知何时划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自己似乎没发觉。
我走过去。
“杨砚。”
他停住话头,转头看我。
我掏出帕子,按在他手背伤口上。
他低头看着那块迅速洇红的素帕,没有说话。
那千户识趣地退后几步。
“刺客是谁的人?”我问。
他沉默片刻。
“瑞王。”
我手上动作一顿。
“他在凤阳。”我说,“离此三百里。”
杨砚没答话。
瑞王在凤阳守陵,奉旨不得出。他的封地、家将、护卫,皆在三百里外。
这不是瑞王的人。
是借瑞王名号的人。
我缓缓收紧帕子。
“你知道是谁。”
他看着我。
“知道。”他说。
他没有说。
我也没问。
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
鸾驾返程,比来时快了许多。
太子车驾帷帘垂落,再没有掀开过。
我骑马走在杨砚身侧。
他的手背已包扎好,帕子是我那块,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夕阳将长安街染成一片金红。
他忽然开口。
“今日若我不在,”他说,“太子遇刺,朝野震动。疑凶指向瑞王,皇帝不能不查。”
他顿了顿。
“查下去,会查到太后宫。”
我没有接话。
“太子身边的周氏,今日随驾。”他说,“若她牵涉其中,太后难辞其咎。储君生养在这样的人身边,朝臣不会放心。”
他转过头,看着我。
“废立之事,自古便是血路。”
我攥紧缰绳。
“所以刺客,”我一字一顿,“是冲你来的。”
他没说话。
不是瑞王要杀太子。
是有人要杀杨砚。
杀杨砚,然后查瑞王,查周家余党,查太后宫——太子身边的毒瘤被连根拔起,皇帝从此高枕无忧。
谁要杀他?
我忽然不敢想。
“皇帝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杨砚没有答。
夕阳落尽。
长街入夜。
鸾驾入宫门时,他已从我身侧离开,随太子往东宫去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袭玄色官服没入重重宫阙。
手背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
低头一看,是我自己的血。
方才挡刀时划破的,一直没顾上。
我攥紧掌心。
伤口挤出血珠,一滴,又一滴,落在乾清宫外那道青砖缝上。
那里曾结过冰,生过苔。
如今春日将尽,砖缝里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