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户部贪墨案的卷宗堆起来有半人高。
我从腊月二十九翻到正月初七,其间只回过三次东厂值房。杨砚每次都不在,书办说他去东宫了,开春讲学是托词,年前就开始入值。
头一次听见这消息时,我正对着一本错漏百出的账册。手指顿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太子太傅。腊月说的开春,正月便去了。
皇帝等不及。
他也等不及。
我把洇脏的那页撕下,重新抄录。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处处张灯,连东厂衙门都在檐下挂了两盏红绸宫灯。书办们散值早,三三两两结伴看灯去,值房里只剩我和两个留守的番子。
周荃的案子查到关节处了。
户部亏空的银子,有三成流向京郊一处皇庄。那皇庄挂在一个远支宗室名下,实际管事的姓刘,是周荃府上大管家的小舅子。
我派去盯梢的番子回报,刘姓管事这几日频繁出入周府后角门,每回去都提着鼓囊囊的包袱。
我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秦大人,”留守番子凑过来,“今晚灯市口有鳌山灯,您不去瞧瞧?”
我摇头。
他有些失望,又道:“那给您下一碗元宵来?衙门伙房有现成的,黑芝麻馅儿。”
我正要应声,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挑,进来的不是番子,是杨砚身边的随侍小内官。
他跑得急,帽檐下汗涔涔的。
“秦大人,”他压低声音,“九千岁请您过府一趟。”
我心头一跳。
“何事?”
小内官左右看看,凑近半步。
“九千岁没说。只吩咐,请您带上户部那桩案子的卷宗。”
东厂值房到杨砚私宅,轿子走二刻钟。
我抱着装卷宗的木匣,一路无话。
今夜无雪,月光薄薄地铺在轿帘缝隙间。街边隐约传来笙箫声,是灯市的方向,隔着重重坊墙,听不真切。
杨宅门房显然得了吩咐,不待我通传便引我入内。
仍是那三进小院。穿过前院值房时,里头黑着灯,书办们早散了。后院东梢间窗上透出昏黄灯火,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执笔伏案。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叩门。
“进来。”
他仍低着头,在批阅什么。我走近了,瞥见案角搁着一碟没动过的元宵,已经凝了一层白油。
他没抬头,只道:“坐。”
我坐下,将木匣搁在手边。
他批完那行字,搁笔,抬眼看我。
灯火下他面色如常,眼底却有淡淡的青灰。
“周荃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我打开木匣,抽出那几页紧要的。
“户部亏空六万两,有三万两流向城东刘家皇庄。那皇庄名义上是瑞王产业,实际管事的刘贵是周府管家内弟。去岁六月、九月、腊月,刘贵三次往周府送银,数目对得上。”
他接过纸页,一行一行看。
我继续道:“刘贵我已派人盯住。只等他从周府再出来,人赃并获,便可请旨抄检周家账房。”
他看完了,将纸页搁下。
“周荃不是主谋。”
我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六万两银子,他一个工部侍郎吞不下。他背后还有人。”
他看着我。
“你怀疑是谁?”
我沉默片刻。
“孝端皇后薨逝八年了。”我说,“周家能撑着门楣不倒,靠的不只是旧日恩宠。”
他没接话。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是远处灯市的方向。今夜上元,皇城不禁夜,满京城的百姓都涌去赏灯了。
那喧哗隔着重重复壁,传到这寂静小院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余响。
“我今日在东宫,”他忽然开口,“太子问了我一句话。”
我抬眼。
“他问:杨师傅,若朕与皇叔争辩,师傅帮谁。”
烛火跳了一下。
我喉咙发紧。
“你如何答?”
他没立刻回答。垂眼,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
“我说:臣帮理。”
我怔住。
半晌,他又道:“太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师傅答得很周全。”
他的声音很轻。
“周全”二字,在宫里是骂人的话。
他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东宫回来,连元宵都顾不上吃,连夜把我叫来问案子进展。这不是心急查案。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东宫讲学才几日,太子已开始试探。将来储君即位,他这太子太傅是帝师,还是帝敌,只在君心一念间。
他需要一个清白的、不依附任何派系的能吏,将来万一朝局翻覆,能有人在外头接应。
他在用这几年的太平,换我日后的平安。
“杨砚。”我开口。
他抬眼。
“这案子办完,”我说,“周家倒不倒,我不在乎。”
他看着我。
“我在乎的是,”我顿了顿,“欠你的那条命,什么时候能还清。”
他沉默片刻。
“谁要你还。”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窗外的喧哗盖住。
我没应声。
低头把卷宗一页一页收回木匣,指尖蹭过纸边,割出一道细小的血口。我浑没在意,继续收。
他忽然伸出手,按住木匣盖子。
“周荃的案子,”他说,“你查到瑞王便可止步了。”
我停住。
“瑞王是今上幼弟,素来恭顺,”他慢慢道,“他卷进这种事,要么是被人利用了名头,要么——”
他顿了一下。
“要么,有人想借他的手,拖太子下水。”
我心头猛地一跳。
太子今年十一岁。孝端皇后所出,七岁立储,生母薨后养在太后宫里。他若与周家贪墨案扯上干系——
不,太子不可能直接沾手。但太子年幼,身边人却未必干净。
我猛然想起卷宗里一个细节。
刘贵送往周府的银两,有三笔。去岁九月那笔,账目备注是“寿敬”。
周荃的生日是腊月。
九月送什么寿敬?
除非这寿敬不是给周荃的。
是给周荃宫里那位干娘——太后宫掌事姑姑,周荃远房族姐,太子身边说得上话的人。
我浑身发冷。
杨砚看着我的神情,知道我已想通了。
“你还要查下去吗?”他问。
我攥着木匣边缘。
半晌,我开口。
“若我不查了,”我说,“这案子会交给谁?”
他没答话。
不答便是答。
户部贪墨六万两,已经惊动圣听。这么大的窟窿,总要有人填。我不查,换个人来查,未必会顾惜什么太子、太后、九千岁。
他们要的是交差,是银子追回来,是名单递上去换功劳。
至于这名单上会不会多出几道不相干的人名,会不会牵连东宫、惊扰太后——
那不是他们操心的事。
我把木匣重新打开。
“查。”我说,“查到底。”
他看着我。
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你不怕了?”
我顿了一下。
“怕。”我说,“但你还在。”
他没说话。
只是把案角那碟凝了油皮的元宵推过来。
“凉了,”他说,“将就吃。”
我低头,用勺子舀起一颗。
黑芝麻馅,确实是凉的,甜味也淡。我一连吃了三颗。
他看着我吃,没有动。
吃完了,我把空碟轻轻搁回案上。
“杨砚。”
“嗯。”
“上元节,该看灯的。”
他抬眼。
窗外远处,鳌山灯的笙箫隐隐约约传来。隔着重重坊墙、重重宫阙、三百七十年的光阴。
我站起身。
“走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去看灯。”
灯市口的人潮像一条流动的河。
鳌山灯叠七层,扎成蓬莱仙山的模样,无数盏纱灯缀在山峦间,风吹过便成片地明灭,像星子坠在人间。
我许久不曾置身这样的人潮了。
三年。
三年里上元节我都在乾清宫当值,跪在殿外廊下,远远望一眼宫墙外的天光。那是皇帝与后妃们的节,与奴才无关。
如今我穿着东厂的玄色袍服,腰悬铜牌,站在鳌山灯下仰头看。
杨砚站在我身侧半步。
他没穿官服,换了身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只简简单单束着,混在人堆里,不过是个寻常读书人。
他仰头看着那七层灯山,神情有些恍惚。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正月十五,我娘带我去城隍庙看灯。”
我没说话。
“也是鳌山灯,”他指了指,“当然没这么大。七层叠不到,只有三层。我骑在她脖子上,把人家灯上的流苏拽下来一根。”
他嘴角弯了弯。
“她骂了我一路,回家连夜缝回去。”
我听着。
“第二年那个灯又摆出来了,”他说,“流苏还是我拽的那根。针脚太歪,她缝的。”
他的声音很轻,被人潮声盖住大半。
我没追问后来。
后来是那年吗?
还是再后来一年?
他娘去世那年他七岁,能骑在脖子上的年岁,总归是更早以前的事了。
人潮涌动,有个孩子举着兔子灯从我身边挤过,险些撞到他。我抬手拦了一下。
他回过神。
“走吧,”他说,“前头还有走马灯。”
我们沿着灯廊慢慢走。
走马灯转着,纸剪的武将骑着马,一轮一轮追前面的敌军。孩子们仰头惊呼,大人笑着把他们举起来。
我忽然想起什么。
“你1998年,”我问,“穿来之前,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睡午觉。”他说,“宿舍太热,睡不着,躺着听广播。广播里放《相约九八》,我心想这歌真难听。”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我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我说,“就是没想到你会听流行歌。”
他沉默片刻。
“我还会唱呢。”他说。
然后他真的唱了。
声音很轻,在人潮缝隙里,几乎被锣鼓盖住。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他唱了两句,停了。
我忍着笑。
他别过脸。
“别笑了。”
我没笑出声,但嘴角大概还翘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你那个自热火锅,”他说,“好吃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刚吃第一口,眼前一黑就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1998年,”我说,“哪有自热火锅?”
他看了我一眼。
“我是说睡午觉。”他说,“刚躺下,眼前一黑。醒来就在贡院了。”
他的声音很轻。
“连梦都没做一个。”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了。
人潮从我们身侧流过,欢声笑语,没有人注意这两个驻足的人。
“杨砚。”我开口。
他看着我。
“回去我给你煮。”我说。
他怔了一下。
“什么?”
“自热火锅。”我说,“我知道哪儿能弄到。前门外有家南货铺,走私货,海底捞的,一盒五两银子。”
他没说话。
灯廊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
后半夜,我们往回走。
出了灯市口,人潮渐疏,街巷重归寂静。月色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霜。
他走在前面半步,青色直裰的下摆扫过月光。
我忽然叫住他。
“杨砚。”
他回头。
我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枚银镯子。
旧银,素面,没什么纹饰,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又被人握了很多年。
他低头看着,没有接。
“你说当铺记不清了,”我说,“我就把京城那几年开张的当铺都问了一遍。”
他依然没动。
“1998年,宣武门,永昌当。”我说,“老掌柜记性不好,但账本留着。第三十七号,银镯一只,重六钱七分,活当,当期一年。”
我顿了顿。
“没人来赎。”
月光下,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我把镯子轻轻放在他掌心。
他握着那枚镯子,很久没有动。
三十年前,七岁的孩子把母亲的镯子递上高高的柜台。他想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再买回来还她。
她没等到。
他也没能回去。
但镯子还在。
我站在他身侧,没有催。
夜风拂过巷口,卷起几片残雪。
良久,他收拢手指,将镯子握进掌心。
“走吧。”他说。
声音有一丝哑。
我跟上他,走过月光铺满的长巷。
他掌心的银镯,没有收进袖中。
一直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