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站在黄河溃堤前,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死可以那样轻。
他用了十五年,把这道题慢慢答完。
泰和二年八月,新帝大婚。
帝后同牢合卺,百官朝贺。
杨砚站在文臣班列首位,看着那个他教了三年的孩子,穿着衮冕,牵着皇后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太和殿。
他眼底没有笑。
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那夜宴罢,我陪他走出宫门。
月光铺在长街上,薄薄一层霜。
他走得很慢。
我跟在他身侧,没有催。
走到杨宅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周鸣。”
“嗯。”
他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眉眼很静。
“九年之约,”他说,“已过其二。”
我看着他。
“还有七年。”他说。
“嗯。”
他顿了顿。
“你把那株杏树换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
“换一株会结果的。”他说。
泰和三年春,杨砚亲自去城南选了新树。
是一株十年树龄的嫁接苗,花工说今年便能挂果。
他亲手把它栽进院中。
培土,浇水,压平根际的浮土。
日头照在他肩头,那身半旧青衫沾了泥点。
他直起身,望着那株尚显单薄的树苗。
“明年,”他说,“请你吃杏。”
我站在他身侧。
“好。”
泰和四年夏,新帝年满十五。
朝臣奏请圣驾亲征——北边鞑靼部屡犯宣府,边关吃紧。
新帝意动。
杨砚连上三道折子,力陈不可。
第三道折子递进去那晚,新帝把他召到乾清宫。
君臣对坐到天明。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次日,新帝下旨,宣府总兵升任蓟辽总督,统筹北边防务。圣驾亲征事,从此无人再提。
杨砚从乾清宫出来,在阶下站了很久。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新添的白发照得很亮。
他老了。
四十三岁,鬓边已见霜色。
十五年前那个在贡院号舍里醒来的年轻人,如今是大明的顾命大臣、太子太傅、入阁辅政的九千岁。
他教了两代帝王,治了两回黄河,修了一道先帝实录,守住了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帝位。
他把他会的,都给了这个王朝。
泰和五年,腊月。
杨砚病了一场。
不算重,却缠绵月余。
太医每日来请脉,新帝隔三差五遣内官来问。他怕扰了御前,撑着病体写折子:臣已愈,陛下勿念。
折子递进去,新帝没回复。
第二日,御驾亲临杨宅。
那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出宫。
他穿着寻常服饰,只带了两名随侍内官,敲开杨宅大门。
杨砚跪在廊下接驾。
新帝扶起他。
“杨师傅,”他说,“朕说过,您不必跪。”
杨砚没有应声。
新帝看着他。
五年来,他高了,壮了,声音也变了。唯独看杨砚的目光,还像当年那个站在宫门口问“杨师傅您往后还来不来”的孩子。
“朕听太医说,”新帝顿了顿,“您不肯静养。”
杨砚垂下眼。
“臣……”
“您从前教朕,”新帝打断他,“为君者不可事必躬亲,要信得过臣下。”
他顿了顿。
“如今朕把这句话还给您。”
杨砚没有说话。
新帝看着他。
“您信不过谁?”他问。
屋里很静。
杨砚抬起眼。
“臣信得过。”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臣只是怕来不及。”
新帝沉默良久。
“来得及。”他说。
他顿了顿。
“您教朕九年,朕便守着您九年。”
他停了一下。
“您若肯教朕第二个九年,”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朕也守着。”
杨砚望着他。
窗外腊梅开了,幽香隐隐透进来。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泰和六年春,杏花开了满树。
那株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嫁接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杨砚站在廊下,望着那一树粉白。
他鬓边又添了白发,脊背依然挺直。
我站在他身侧。
“今年,”他说,“该结杏子了。”
我看着他侧脸。
“去年也这么说。”
他顿了一下。
“……是吗。”
他没再说话。
只是望着那树繁花,很久很久。
暮春,杏花谢了。
枝头冒出细小的青果。
杨砚每日从宫里回来,都要站在树下看一看。
那几十枚青杏,他数了一遍又一遍。
五月初,第一枚杏子黄了。
他亲手摘下来,托在掌心。
小小的,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
他看了很久。
然后递给我。
“尝尝。”他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酸。
酸得眉头都皱起来。
他看着我。
“……酸吗?”
我咽下去。
“甜。”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他没信。
但那枚杏子,他收进了多宝格里,挨着布老虎和银镯子。
泰和七年,冬。
杨砚又病了一场。
这回比哪回都重。
太医守在宅中七日,新帝每日遣内官来问,杨砚已经无力写折子了,只是让人带话:臣无大碍。
腊月廿三,小年。
他的热退了。
睁开眼时,我坐在床边。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窗外飘着细雪。
他看着那盏灯,很久没有说话。
“周鸣。”他忽然开口。
“嗯。”
他顿了顿。
“我梦见我娘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站在巷口,”他说,“等我放学。”
他没有说下去。
我等着。
“她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年的糖葫芦,没往年甜。”
他望着房梁。
“我说,是您牙口不好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笑了笑,没反驳。”
屋里很静。
窗外雪落无声。
“然后呢?”我问。
他沉默片刻。
“然后我就醒了。”他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替他掖好被角。
他阖上眼。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忽然开口。
“周鸣。”
“嗯。”
他没睁眼。
“我想吃糖葫芦了。”
泰和八年,春。
杨砚病愈。
他照常入宫、批折子、陪新帝论史。
只是走得更慢了。
我依旧逢五逢十去杨宅,有时帮着归整文书,有时只是坐着。
那株杏树又结了果。
今年是它最盛的一年,满树金黄压弯枝头。
他摘了一篮,分给左邻右舍。
自家只留了七枚,和多宝格里那枚陈年的放在一起。
我问他:留这么多做什么?
他想了想。
“怕明年不结。”他说。
泰和九年,春。
太子太傅杨砚上表乞骸骨。
新帝不允。
他连上三道,新帝留中三道。
第四道折子递进去那日,新帝亲自来了杨宅。
他站在那株杏树下,看着满树繁花。
“杨师傅,”他说,“九年之期未满。”
杨砚站在廊下。
“臣老病,”他说,“不堪驱策。”
新帝没有回头。
“朕九年前问您,”他说,“您怕不怕朕。”
他的声音很轻。
“您说怕。怕朕忘了,为何怕。”
他顿了顿。
“朕没有忘。”
杨砚没有说话。
新帝转过身。
“您教朕看账本、批折子、识人心,”他说,“您教朕先帝如何被内阁蒙蔽、今上如何整顿朝纲。”
他顿了顿。
“您没教过朕,如何送别师傅。”
杨砚垂下眼。
日光透过杏花,落在他们之间。
良久,他开口。
“陛下,”他说,“臣不走远。”
他顿了顿。
“臣就在城西。”
新帝看着他。
“您说真的?”
“臣不敢欺君。”
新帝沉默良久。
“……那您把宅址告诉朕。”
杨砚顿了一下。
“……城西榆钱胡同,第三进。”
新帝点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
“杨师傅。”
“臣在。”
新帝没有回头。
“今年的杏子,”他说,“给朕留一枚。”
杨砚望着他的背影。
“……是。”
泰和九年,夏。
杨砚致仕。
离宫那日,他没有穿官服,仍是那身半旧青衫。
我陪他走过东华门,走过棋盘街,走过那株年年结果的杏树。
宅门在身后合上。
他在廊下站定,望着庭院。
多宝格里的布老虎、银镯子、七枚陈年杏干,静静望着他。
他忽然开口。
“周鸣。”
“嗯。”
“你说,”他顿了顿,“我娘知道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
“知道。”我说。
他转过头。
“她儿子,”我说,“把堤修好了。”
他望着我。
日光照在他眉间,把那些经年累月的疲惫都照得很淡。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泰和九年,中秋。
新帝赐月饼至杨宅。
仍是枣泥馅。
杨砚掰开一枚,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我把剩下半枚接过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
“周鸣。”
“嗯。”
“那年上元节,”他说,“鳌山灯的流苏,我娘缝了三夜。”
我听着。
“她手指扎破了,”他说,“也不肯让我爹帮忙。”
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说这是给我看的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
他睡着了。
泰和十年,春。
杏花又开了。
我站在树下,望着一树粉白。
屋里传来轻缓的呼吸声。
他没有醒。
我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插在他床头那只旧瓷瓶里。
日影移过窗格,落在他的枕边。
他没有醒。
我在床沿坐下。
他的眉眼很静,像那年上元节的鳌山灯。
灯会散了。
他还在。
窗外的杏花开着。
我握着他的手。
掌心是温的。
他左手腕上,那枚六钱七分的银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旧光。
我看了很久。
窗外的杏花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