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枚银镯子,杨砚戴在了腕上。
他从前不戴饰物。蟒袍袖口宽大,遮得严严实实,连东厂值房的书办们都不知道,他们那位杀伐决断的九千岁,左手腕上多了一圈素银。
只有我知道。
替他递茶时、归整文书时、偶尔他批折子批乏了,搁笔揉手腕时,我能看见那道细细的银光从袖口一闪而过。
他从不说,我也不问。
正月十九,刘贵在周府后角门被堵了个正着。
我亲自带的人。
那夜无月,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刘贵抱着个靛蓝包袱,缩头缩脑钻出角门,迎面撞上东厂番子的刀锋。
包袱落地,滚出二十锭官铸银元宝,底部户部火印还新着。
刘贵当场瘫软,一五一十全招了。
银子是周府管家吩咐他去提的,提来做什么他不知道,只管送到,管事的自会处置。往哪送?有时送周府账房,有时……有时送西华门外一辆青帷马车。
“车里是谁?”
刘贵摇头,说不知道,从没见过那人下车,周管家也只称他“那位爷”。
我把供状卷好,收进木匣。
西华门外。
青帷马车。
瑞王。
我没有继续往下追。
杨砚说“查到瑞王便可止步”,我信他。不是信他的判断不会错,是信他让我止步,必有缘由。
二月初一,户部贪墨案结。
主犯工部侍郎周荃,吞没修河银六万两,追回四万七千两,余数抄家充抵。周荃夺职下狱,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妻孥流徙三千里。
周家百年门楣,一夜塌尽。
瑞王没有出现在案卷里。
刘贵口中的“那位爷”,成了悬案。周管家在狱中咬死了是自己伪造瑞王手谕,与瑞王府无涉。刑部大刑上了三遍,他至死不改口。
我站在刑部大堂外,听里头隐约传来的惨呼声,攥紧了袖口。
杨砚站在我身侧,神情淡漠。
“他家里还有人。”他说。
我没问是谁替他养的。
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
案子结了,圣旨赏功。
东厂掌刑千户秦恕,办差得力,擢东厂理刑百户。
我跪在乾清宫金砖上,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这道任命。膝下是那道熟悉的砖缝,冬去春来,冰碴化尽,缝里生了细细的青苔。
杨砚站在纱帘后,蟒袍玉带,岿然不动。
我叩首领旨。
从千户到百户,是降了。
从正五品降到正六品。
书办们不敢在我面前议论,但外头传得厉害。有人说秦恕办砸了差事,九千岁也保不住他;有人说周家一案背后牵扯太多,这是圣上敲打东厂。
杨砚什么都没解释。
我只知道,那道“理刑百户”的任命下发的同一天,瑞王奉旨出京,往凤阳守皇陵去了。
二月初九,惊蛰。
我搬离了东厂值房后那间耳房。理刑百户有自己独立的班房,不大,但清净。
搬家的物件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册刑律典籍、一方杨砚送我的旧砚台。
还有那盒没拆封的海底捞自热火锅。
五两银子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我在等一个有空闲的夜晚,等他也得闲。
可他从惊蛰等到春分,从春分等到清明,始终不得闲。
太子太傅入值东宫,隔日便要去讲学。朝堂上弹劾九千岁擅权的声音从没断过,他按下这边,那边又起。东厂密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他案头,他批到深夜,我隔着窗缝看见他揉眉心,一次比一次用力。
清明那日,落着细雨。
我休沐,一早去了城外。
原身秦恩葬在西山一处义庄边角。三年前我替他收的尸,一口薄棺,一块无字木牌。他父母早亡,入宫后再无亲人来往,死了也没人来祭。
我在他坟前蹲了很久,用袖子把木牌上的青苔擦干净。
不知该说什么。
谢他?还是替他委屈?
我占了他的身份、他的命,换来一个活着的机会。
他呢?
他做了一辈子奴才,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我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细雨已湿透肩背。
回城已是傍晚。
我本该回东厂班房,脚却自己拐了个弯,往杨宅走去。
门房见我来,连通传都省了,直接引我入内。
后院东梢间的窗亮着。
我敲了三下门。
“进来。”
他仍伏在案前。案上堆着比从前更多的奏疏,烛台换了新的,燃不到半宿便见底。
他在我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
“淋雨了?”
“嗯。”
他搁下笔,起身去衣架边取了一块干布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发梢。布巾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被褥上的气息一样。
“杨砚。”我开口。
他正要坐回去,闻言顿住。
“我今天去西山了。”我说,“给原身上了坟。”
他没说话,看着我。
“三年了,我第一次去。”我把布巾搁在一旁,“从前不敢去。怕见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窗外雨声细密。
“今天去了,”我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沉默片刻。
“他若在天有灵,”他说,“大约只想知道,你替他活得好不好。”
我抬眼。
“你呢?”我问,“你替你娘活得好不好?”
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没答话。
左手腕上那道细细的银光,在烛火里闪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他案边坐下。
“我欠你一顿自热火锅。”我说,“今晚得闲吗?”
他看着我。
窗外雨声如旧。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自热火锅的吃法,我在南货铺学了一回。
底层放发热包,中层搁食材,上层盖盖子,注水,等一刻钟。
我做得笨拙,水倒洒了两次。杨砚在一旁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笑话我。
一刻钟后,盖子噗噗冒出白汽。
他低头,看着那咕嘟作响的小锅,神情奇异。
“这就是自热火锅?”
“嗯。”我把筷子递给他,“海底捞的,番茄味。辣的我没买,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他接过筷子,拨开上层的藕片。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夹起一片土豆,送入口中。
我等着他评价。
他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
我看着他。
他又夹了一片藕。
然后是一片木耳、一片笋、一片牛肉。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细细辨认什么。
我没有动筷,只是看着。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汤。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娘,”他声音很轻,“从前也爱煮这种乱炖。”
他顿了顿。
“什么都切一点,搁一个锅里煮。她管这叫‘全家福’。”
烛火跳了一下。
“她说,等以后日子好了,锅里的料就能多放些。”
他的声音很轻。
“没等到。”
窗外雨声淅沥。
我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只是慢慢把锅里最后一片萝卜夹起来。
我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他在灯廊下唱那两句《相约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那是他穿越那年。
那是他再也没能回去的,1998。
他娘没等到全家福里多放些料。
他也没等到。
“杨砚。”我开口。
他抬眼。
“以后,”我说,“你想吃这种乱炖,我来煮。”
他看着我。
“料一定放足。”
他没说话。
只是低头,把那片萝卜送入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