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东厂的腰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掌刑千户”四个字,背面是我的新名字。
秦恕。
恕是杨砚起的。他说从前那个“恩”是旁人随手给的,还回去便是。往后以恕为名,宽恕的恕,饶恕的恕。
我没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字。
拿到腰牌那日,我去了一趟浣衣局。
不是去找赵氏——她早已出宫嫁人,夫家姓周,开杂货铺的,据说生意不错。
我是去还东西。
原身藏了几件赵氏绣的帕子在铺盖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丝线都褪色了。三年了,我一次也没动过,仿佛留着这些,就对得起那个死去的秦恩似的。
我把帕子交给浣衣局管事嬷嬷,托她转交给赵氏,不必说谁还的,只说是宫里清出来的旧物。
嬷嬷收下时多看了我两眼,没认出我是从前那个扫地的太监。
我穿着东厂的玄色圆领袍,腰悬铜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别说她认不出,有时候我对镜自照,也觉得陌生。
从浣衣局出来,我在宫门口遇见了杨砚。
他刚从内阁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捧文书的小吏。隔着老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快步迎上去,按规矩行礼。
他点点头,让我跟着。
走出宫门上了轿,他才开口。
“去浣衣局了?”
“嗯。”
他没问去做什么,我也没解释。
轿子一路往东,过了棋盘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杨砚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说:“到了。”
这是我头一回进东厂值房以外的宅子。
三进的小院,门脸不起眼,进深却比看起来大得多。前院是书办们当值的地方,人来人往,见杨砚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径自穿过穿堂,走到最后一进。
东梢间是他的私室,我跟着进去,反手带上门。
他在窗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皇帝今日问起你了。”
我心里一紧。
“问什么?”
“问你习不习武。”他顿了顿,“我说你幼时读过两年私塾,武艺一概不会。他听了没说话。”
我沉默片刻。
“他还在疑我?”
杨砚没答。他垂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那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
“他疑的不是你。”他说,“是我。”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举荐你那天,他说我‘十五年不曾开口要人’。”杨砚说,“不是感慨,是提点。”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在告诉我:你有了软肋。”
我喉头发紧。
“那……”
“无妨。”他打断我,“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眼下他要用我,便不会动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有软肋的人,攥在人手心里。
傍晚,书办们都散值了,院里静下来。杨砚还在批阅东厂的密报,我在旁边帮着归整文书。
炭盆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他忽然开口。
“那帕子,是你原身那个对食宫女的?”
我笔尖顿了一下。
“……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他抬眼,神色淡淡。
“你从浣衣局出来,眼眶是红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别开脸。
他没追着看,低头继续批他的密报。
窗纸上映着檐角最后一缕残阳,慢慢暗下去。
我攥着笔,盯着面前那页文书,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三年了。
我把原身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唯独那几块帕子,怎么也下不了手扔。
我不知道是在替他守着,还是在替自己守着。
怕哪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良久,杨砚放下笔。
他没抬头,声音放得很轻。
“我娘去世那年,我七岁。”
我怔住。
他依然垂着眼,看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她病了很久,家里能当的都当了。最后一回抓药,我把她陪嫁的那只银镯子拿去当了。”
他顿了顿。
“她说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叫我别当。我说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再买回来还她。”
“后来呢?”
“后来没来得及。”他说,“她没等到。”
屋里很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那只布老虎,”他继续说,“是我五岁那年,她连夜缝的。正月十五看灯,我看中集上卖的虎头帽,她没舍得买。回家翻出几块碎布,对着灯缝了一宿。”
他停了一下。
“针脚不好。她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我绣个好的。”
他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着眉目,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
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窗外起了风,檐角铁马叮当响。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取“恕”字。
宽恕别人。
也宽恕那个七岁就当掉母亲镯子、再也没能买回来的自己。
“杨砚。”我开口。
他抬眼。
我没喊九千岁。
他也没纠正。
“你的镯子,”我说,“是哪家当铺?”
他怔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
他来这边十五年。他娘去世,是穿越前的事了。
那是上辈子的遗憾。
隔着三百七十年的光阴,隔着再也回不去的那场1998年暑假。
我垂下眼。
“会找到的。”我说。
他没应声。
只是低下头,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腊月廿三,小年。
宫里祭灶,皇帝赐宴近臣。杨砚去了,我在东厂值房候着。
亥时刚过,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寒气,面色如常。只是进门时脚步比往日重些。
我接过他的斗篷,抖落上头细碎的雪沫。他坐在炭盆边,一动不动,半晌没说话。
我没问。
添了茶,搁在他手边,退到一旁继续归整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皇帝今日问我,太子太傅的任命,何时去东宫授课。”
我停笔。
“你怎么说?”
“我说开春。”他声音有些涩,“太子年幼,不必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
“皇帝没说话。”
我明白这个沉默的分量。
东宫之位,从不是学问之争。
是命。
“杨砚。”我搁下笔。
他抬眼。
我想说很多。想说你不必为我押上这条命,想说太子太傅是万人争的位子也是万人盯着的位置,想说朝堂上多少双眼睛在等你行差踏错。
话到嘴边,变成一句。
“布老虎,我能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
半晌,他起身走向那架多宝格。
从最底层取出那只巴掌大的布老虎,递给我。
虎头虎脑,金线绣的“王”字歪歪扭扭。针脚确实粗糙,有几处还露了线头。
我用指腹轻轻抚过那歪斜的王字。
想像三十多年前的某个深夜,一个年轻的母亲坐在灯下,就着碎布和针线,给儿子缝他想要的那只虎。
她一定很困了。
也许缝错了线,拆了重来。
也许被针扎了手指,悄悄吮去血珠。
她不知道儿子会长大,会考上大学,会在一场午睡里穿去另一个时代。
会在这陌生的王朝,独自走过十五年。
会把她缝的那只布老虎,从1998年带到万历四十七年。
她的针脚那么笨拙。
他却带了三十多年。
我把布老虎轻轻放回他掌心。
“你娘的手艺,”我说,“挺好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虎。
烛火里,他的侧影很久没有动。
窗外雪又下大了。
腊月二十九,皇帝下旨,命太子太傅杨砚于开春后入东宫讲学。
同日,东厂掌刑千户秦恕奉旨查办户部贪墨案。
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大案。
杨砚把卷宗推到我面前时,只说了三个字。
“小心点。”
我翻开扉页。
涉案名单第一行,工部侍郎周荃。
这人我听说过。太子生母孝端皇后的堂弟,皇帝的小舅子。
我抬起头。
杨砚看着我。
“怕吗?”
我攥着卷宗边缘,想起乾清宫那道砖缝里的冰碴。
想起三年跪在地上擦过的每一块金砖。
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臣只是怕死”。
我把卷宗合上。
“怕。”我说。
他没说话。
“但你把我从乾清宫带出来,”我站起身,“不是让我继续怕的。”
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窗外正是黄昏。夕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侧。
我攥着那卷沉甸甸的卷宗。
“杨砚。”
“嗯。”
“等我办完这个案子——”
我顿了顿。
“回来再听你说。”
他没问听他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