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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我撞的是穿越者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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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东厂的腰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掌刑千户”四个字,背面是我的新名字。

秦恕。

恕是杨砚起的。他说从前那个“恩”是旁人随手给的,还回去便是。往后以恕为名,宽恕的恕,饶恕的恕。

我没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字。

拿到腰牌那日,我去了一趟浣衣局。

不是去找赵氏——她早已出宫嫁人,夫家姓周,开杂货铺的,据说生意不错。

我是去还东西。

原身藏了几件赵氏绣的帕子在铺盖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丝线都褪色了。三年了,我一次也没动过,仿佛留着这些,就对得起那个死去的秦恩似的。

我把帕子交给浣衣局管事嬷嬷,托她转交给赵氏,不必说谁还的,只说是宫里清出来的旧物。

嬷嬷收下时多看了我两眼,没认出我是从前那个扫地的太监。

我穿着东厂的玄色圆领袍,腰悬铜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别说她认不出,有时候我对镜自照,也觉得陌生。

从浣衣局出来,我在宫门口遇见了杨砚。

他刚从内阁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捧文书的小吏。隔着老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快步迎上去,按规矩行礼。

他点点头,让我跟着。

走出宫门上了轿,他才开口。

“去浣衣局了?”

“嗯。”

他没问去做什么,我也没解释。

轿子一路往东,过了棋盘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杨砚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说:“到了。”

这是我头一回进东厂值房以外的宅子。

三进的小院,门脸不起眼,进深却比看起来大得多。前院是书办们当值的地方,人来人往,见杨砚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径自穿过穿堂,走到最后一进。

东梢间是他的私室,我跟着进去,反手带上门。

他在窗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皇帝今日问起你了。”

我心里一紧。

“问什么?”

“问你习不习武。”他顿了顿,“我说你幼时读过两年私塾,武艺一概不会。他听了没说话。”

我沉默片刻。

“他还在疑我?”

杨砚没答。他垂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那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

“他疑的不是你。”他说,“是我。”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举荐你那天,他说我‘十五年不曾开口要人’。”杨砚说,“不是感慨,是提点。”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在告诉我:你有了软肋。”

我喉头发紧。

“那……”

“无妨。”他打断我,“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眼下他要用我,便不会动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有软肋的人,攥在人手心里。

傍晚,书办们都散值了,院里静下来。杨砚还在批阅东厂的密报,我在旁边帮着归整文书。

炭盆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他忽然开口。

“那帕子,是你原身那个对食宫女的?”

我笔尖顿了一下。

“……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他抬眼,神色淡淡。

“你从浣衣局出来,眼眶是红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别开脸。

他没追着看,低头继续批他的密报。

窗纸上映着檐角最后一缕残阳,慢慢暗下去。

我攥着笔,盯着面前那页文书,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三年了。

我把原身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唯独那几块帕子,怎么也下不了手扔。

我不知道是在替他守着,还是在替自己守着。

怕哪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良久,杨砚放下笔。

他没抬头,声音放得很轻。

“我娘去世那年,我七岁。”

我怔住。

他依然垂着眼,看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她病了很久,家里能当的都当了。最后一回抓药,我把她陪嫁的那只银镯子拿去当了。”

他顿了顿。

“她说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叫我别当。我说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再买回来还她。”

“后来呢?”

“后来没来得及。”他说,“她没等到。”

屋里很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那只布老虎,”他继续说,“是我五岁那年,她连夜缝的。正月十五看灯,我看中集上卖的虎头帽,她没舍得买。回家翻出几块碎布,对着灯缝了一宿。”

他停了一下。

“针脚不好。她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我绣个好的。”

他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着眉目,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

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窗外起了风,檐角铁马叮当响。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取“恕”字。

宽恕别人。

也宽恕那个七岁就当掉母亲镯子、再也没能买回来的自己。

“杨砚。”我开口。

他抬眼。

我没喊九千岁。

他也没纠正。

“你的镯子,”我说,“是哪家当铺?”

他怔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

他来这边十五年。他娘去世,是穿越前的事了。

那是上辈子的遗憾。

隔着三百七十年的光阴,隔着再也回不去的那场1998年暑假。

我垂下眼。

“会找到的。”我说。

他没应声。

只是低下头,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腊月廿三,小年。

宫里祭灶,皇帝赐宴近臣。杨砚去了,我在东厂值房候着。

亥时刚过,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寒气,面色如常。只是进门时脚步比往日重些。

我接过他的斗篷,抖落上头细碎的雪沫。他坐在炭盆边,一动不动,半晌没说话。

我没问。

添了茶,搁在他手边,退到一旁继续归整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皇帝今日问我,太子太傅的任命,何时去东宫授课。”

我停笔。

“你怎么说?”

“我说开春。”他声音有些涩,“太子年幼,不必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

“皇帝没说话。”

我明白这个沉默的分量。

东宫之位,从不是学问之争。

是命。

“杨砚。”我搁下笔。

他抬眼。

我想说很多。想说你不必为我押上这条命,想说太子太傅是万人争的位子也是万人盯着的位置,想说朝堂上多少双眼睛在等你行差踏错。

话到嘴边,变成一句。

“布老虎,我能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

半晌,他起身走向那架多宝格。

从最底层取出那只巴掌大的布老虎,递给我。

虎头虎脑,金线绣的“王”字歪歪扭扭。针脚确实粗糙,有几处还露了线头。

我用指腹轻轻抚过那歪斜的王字。

想像三十多年前的某个深夜,一个年轻的母亲坐在灯下,就着碎布和针线,给儿子缝他想要的那只虎。

她一定很困了。

也许缝错了线,拆了重来。

也许被针扎了手指,悄悄吮去血珠。

她不知道儿子会长大,会考上大学,会在一场午睡里穿去另一个时代。

会在这陌生的王朝,独自走过十五年。

会把她缝的那只布老虎,从1998年带到万历四十七年。

她的针脚那么笨拙。

他却带了三十多年。

我把布老虎轻轻放回他掌心。

“你娘的手艺,”我说,“挺好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虎。

烛火里,他的侧影很久没有动。

窗外雪又下大了。

腊月二十九,皇帝下旨,命太子太傅杨砚于开春后入东宫讲学。

同日,东厂掌刑千户秦恕奉旨查办户部贪墨案。

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大案。

杨砚把卷宗推到我面前时,只说了三个字。

“小心点。”

我翻开扉页。

涉案名单第一行,工部侍郎周荃。

这人我听说过。太子生母孝端皇后的堂弟,皇帝的小舅子。

我抬起头。

杨砚看着我。

“怕吗?”

我攥着卷宗边缘,想起乾清宫那道砖缝里的冰碴。

想起三年跪在地上擦过的每一块金砖。

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臣只是怕死”。

我把卷宗合上。

“怕。”我说。

他没说话。

“但你把我从乾清宫带出来,”我站起身,“不是让我继续怕的。”

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窗外正是黄昏。夕阳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侧。

我攥着那卷沉甸甸的卷宗。

“杨砚。”

“嗯。”

“等我办完这个案子——”

我顿了顿。

“回来再听你说。”

他没问听他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