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乾清宫的青砖缝里,冬天能钻进刀子似的风。我跪在地上,膝盖正对准一条缝,冷气顺着骨头往上蹿,但我一动不敢动。
御前的规矩,没宣你动,你就是跪成一尊石像。
我穿越三年了。刚来时是个洒扫的小太监,大名叫秦恩,太监总管随口起的,按的是“秦王扫六合”那个秦,寓意挺好,但配上我的职位,更像“秦扫帚”。三年里我装聋作哑,谨小慎微,从不露任何破绽,连打喷嚏都提前用手捂住嘴——生怕哪个举动露了馅,被拖去慎刑司扒皮。
今年开春,掌印太监王公公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我这从五品御前奉御突然被拎上来顶差,日日战战兢兢。
今天是冬至,内宫要来个大人物。
我从卯时站到现在,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殿内静得像坟场,铜鹤嘴里的沉香烧了半截,灰落下来,轻飘飘的,没人敢出声。
突然,外头靴声橐橐。
我余光扫过去,就见一群宫人簇着一人踏进殿来。那人着玄色蟒袍,腰悬玉带,年纪极轻,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淡漠,眼皮半阖着,像是困倦,又像是懒得看我们这些奴才。
是九千岁。
我听说过他。先帝末年的探花郎,本该入翰林,却不知怎么得了今上的眼,一路扶摇直上,二十四岁便封了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今上特赐他在宫里行走,朝野私下称他“九千岁”。
这样的人,一根指头就能碾死我。
我把头埋得更低,只盯着他袍角那一寸方圆的地面。
他走得慢,玉带上的环佩偶尔叮当响一声。经过我身侧时,不知为何停了停。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下一瞬,他继续往前走了,落座,抬手,宫人奉茶。一切如常。
我悄悄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是伺候他更衣——按规矩,御前奉御得在旁边递衣裳。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从托盘里捧起那件绣金线的貂皮斗篷,垂着头,膝盖打着弯,半步半步地蹭过去。
近了。
更近了。
我双手捧着斗篷,眼睛必须盯着地面,但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他腰侧。
然后,我看见了。
他蟒袍下摆微微掀起,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裤,裤裆正中,有一道细密的银光。
那银光从斜侧方切入布料,错落有致地咬合在一起,在烛火下亮得像根针,直直扎进我眼睛里。
我脑袋嗡的一声。
那是拉链。
现代拉链。
不是宫绦,不是玉带钩,不是那种用象牙、骨头或铜片打的传统扣襻。
是金属拉链。
齿牙细密,拉头精巧,像商场橱窗里任何一个时装裤的配件。
我穿越三年,第一次看见拉链。
胸腔里的心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我端着斗篷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是他也是穿来的,还是这东西流落民间被人捡去改了衣物,还是他无意得了某个奇物却不知其用,还是……
我跪得太久了,久到旁边的小太监不安地动了一下。
九千岁低头看我。
他的目光仍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家具。
我必须开口。错过这个机会,可能永远没有下一次。
我嗓子发紧,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九千岁,您这裤子……”
话没说完,他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极快,像深潭里突然翻起一道暗涌,又被迅速压了下去。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裤裆,又抬眼看我,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殿内落针可闻。
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我后背冷汗涔涔。
大不敬。窥视贵人衣冠,是为大不敬。何况是那种位置。我现在应该立刻叩头谢罪,说自己眼拙看错了,自己掌嘴二十,求九千岁饶命。
可我鬼使神差地,又开口了。
“回九千岁,”我的声音在发抖,“奴才斗胆,这裤子上的……扣襻,甚是精巧,不知是何等工艺?”
他盯着我。
那目光太锋利,像要把我从里到外剖开。我几乎以为他要叫人来拖我下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着,把茶盏放到桌上,然后慢慢开口:“你起来。”
我依言起身,膝盖发软。
“其他人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他仍然坐在椅上,微微倾身,像在打量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猫。
“你叫什么?”他问。
“秦恩。”
“哪年生人?”
“万历……万历二十三年。”我随口编的,反正也没人会查太监生辰。
他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万历二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那你是穿越过来,还是胎穿?”
我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他问得太直接了。太坦然了。像两个现代人在咖啡馆里互相递名片。
我张着嘴,脑子里轰隆隆响,半天才挤出一个字:“穿。”
他挑了挑眉。
“我是穿的。”我咽了口唾沫,“原身是个洒扫太监,三年前……醒过来就在这儿了。您……您也是?”
他没答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表情复杂。
“你眼神倒是好。”他说,“这种光线下能看见拉链。”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干巴巴地说:“银色的,反光。”
他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这破裤子,”他说,“早上穿得急,拉链头硌得慌,没来得及换。”
他口气平淡,像在抱怨早高峰挤地铁时皮鞋磨脚。
我不知哪来的胆子,脱口问:“您……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他抬眼。
“十五年。”他说。
我倒吸一口气。十五年。我三年前还在996熬夜写PPT的时候,他已经在明朝当了十五年官。
“那您怎么……”我斟酌着用词,“怎么做到九千岁的?”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不然呢?”他说,“穿过来当太监?”
我噎住了。
他继续道:“我穿过来那年刚考完研,睁开眼就在贡院号舍里,手里还握着毛笔,卷子上一个字没写。赶鸭子上架考完,二甲第七名。”
我目瞪口呆。
“后来入翰林,熬资历,找靠山,一步一步到今天。”他顿了顿,“累死了。早知道这么累,当初不如装落榜。”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皱着,像在回忆那些年加过的班。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荒诞。
三年前我还是个格子间里的社畜,通勤路上刷穿越小说,幻想自己穿成王侯将相,权倾朝野。现在我真的遇见了穿越成权臣的人,而他看起来并没有很快乐。
“你呢?”他问,“怎么混到御前的?”
我回过神:“扫了三年地,前总管病了,人手不够,提上来的。”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沉默再次降临。
殿外隐约传来太监宣诏的声音,是内阁递了折子进来。他站起身,我忙不迭去捧斗篷。
他接过去,自己披上,低头系领口的带子。
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他裤子。
拉链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反着光。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系带子的动作顿了顿。
“别看了,”他头也不抬,“这不是淘宝买的。穿越时身上穿的牛仔裤,布料磨烂了,剪下来改进中裤里,拉链一直留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脑子里却轰然炸开——他穿越的时候穿着牛仔裤。
那他也是穿着牛仔裤进的贡院?
穿着牛仔裤考的科举?
这个念头太荒诞了,我几乎要笑出来,又死死憋住。
他系好带子,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终于有了点情绪,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
“想笑就笑,”他说,“没人看见。”
我没笑。
我只是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跪在青砖缝上的日子,那些独自捂着嘴咽下去的喷嚏,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三年了。我一个人守着那部没信号的手提电脑,守着满格电却永远连不上网的恐慌,守着午夜梦回时挤地铁的幻影,醒来对着雕花房梁发呆。
我以为我会守到死。
然后我遇见了另一个穿牛仔裤的人。
殿门从外头叩响,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九千岁,内阁张阁老求见。”
他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经过我身侧时,脚步停了停。
他微微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袍角摩擦声盖过。
“晚上来东厂值房。”他说,“穿暖和点。”
我没来得及应,他已跨出门槛。
蟒袍下摆拂过门边,银光一闪,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