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腊月里,皇帝的病又重了。
这回不是风寒。太医署的脉案封在三层锦匣里,司礼监掌印亲自捧着送去乾清宫,出来时脸色灰败,在廊下站了很久,靴底洇湿一圈雪水。
杨砚入宫五日未归。
东厂值房的炭火烧了一篓又一篓,我把户部去年的旧案翻出来重新归整,手指冻僵了就在火上烤一烤。书办们不敢问九千岁何时回来,只是每日清晨照例把新到的邸报搁在我案头,一摞一摞,越堆越高。
第五日傍晚,他终于回来了。
我听见门响,抬头。
他站在门口,蟒袍沾着雪,肩头湿了一片。屋里炭火旺,雪沫在他发间慢慢化成细碎的水珠。
我搁下笔。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案上烛火跳了跳,映出他眼底的青灰。
“皇帝,”他顿了顿,“立了遗诏。”
我等着他往下说。
“太子监国,杨砚辅政。”他说,“这是明旨。”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还有一道中旨,”他顿了顿,“藏在大行皇帝遗诏后头。”
我没问中旨写的什么。
他只是看着我。
“皇帝问我,”他说,“杨伴,朕若去后,你能替太子守几年?”
我没应声。
他垂下眼。
“我说,守到他亲政。”
“皇帝说,那便是九年。”
九年。
太子今年十一岁,及冠亲政,正是九年。
他把自己往后九年全押了上去。
“还有一条。”他说。
他抬起眼。
“皇帝说,秦恕的赦归文书,他放在乾清宫东梢间的画筒里。”
他顿了顿。
“圣旨、路引、良民户籍,都办妥了。只等我——只等将来——填上日期。”
烛火跳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
“皇帝说,”他的声音很轻,“这是朕还给杨伴的。”
他顿了顿。
“十五年前他欠你一个家。朕替他还。”
屋里很静。
窗外雪落无声,炭盆里偶尔爆一声细碎的噼啪。
我攥紧袖口。
“你答应了?”
他没答话。
沉默良久。
“我告诉他,”他说,“臣不需要他还。”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臣自己还。”
腊月廿三,小年。
宫里循例祭灶,皇帝病中不能亲往,遣太子代祭。
这是太子第一次独当大任。
杨砚寅时入宫,陪太子演了一整日礼。我在东华门外等他,从午后等到日落,又等到满天星子。
戌时三刻,宫门落锁的铜铃响过,他才匆匆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太子穿着祭服的玄色衮龙袍,腰悬玉带,十一岁的少年已经初具储君的仪态。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跟在杨砚身后半步。
杨砚停下脚步,转身。
“殿下,”他垂着眼,“臣送到此处。”
太子也停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杨砚,又越过他望向我。
宫灯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有些苍白。
“杨师傅,”他说,“皇阿玛的病——”
他没说下去。
杨砚沉默片刻。
“陛下吉人天相。”他说,“殿下早些回宫歇息,明日还要去太后处请安。”
太子没有动。
他站在宫门口,身后是重重深殿,身前是夜雪纷飞的长街。
“杨师傅。”他忽然开口。
杨砚抬眼。
太子看着他。
“朕将来,”他的声音有些轻,却一字一顿,“会做个好皇帝。”
杨砚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们之间,薄薄一层。
良久,杨砚拱手。
“臣信。”
太子点点头。
他转身,往深宫里走去。随侍的太监宫女们无声跟上,那袭玄色衮龙袍渐渐没入重重门闼,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
杨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我走到他身侧。
雪下得密了。
他忽然开口。
“他方才自称‘朕’。”他说。
我顿了一下。
“礼官教的,”他说,“监国太子,对臣工可称朕。”
他顿了顿。
“他没教好。”
我听出了他话底下的意思。
不是礼官没教好。
是太子太傅没教好。
杨砚教了他一整年看账本、批折子、识人心,教了他先帝如何被内阁蒙蔽、今上如何整顿朝纲,教了他漕运盐政边关河工天下苍生。
唯独没教他如何当一个没有父亲的皇帝。
“来得及。”我说。
他转过头。
雪夜里,他的眉眼看不真切。
“还有九年。”我说。
他没有应声。
只是拢了拢披风,往长街那头走去。
我跟在后头,踩着他在雪里留下的脚印。
正月里,皇帝病情略有好转,已能倚着靠枕见人。
杨砚每日入宫,批完奏折便去乾清宫侍疾。皇帝不让他久待,总是挥挥手说“去吧,太子等着”。他便退出来,再去东宫。
如此往复,一日不曾间断。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循例张灯,却因皇帝病中,一切筵宴从简。乾清宫檐下只挂了两盏素纱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杨砚从东宫回来,在值房换下沾了雪沫的披风。
我替他拢好新袍的领口。
他垂着眼,忽然说:“今日太子问了我一句话。”
我等着。
“他问:杨师傅,皇阿玛若是不在了,朕的舅舅还会被关着吗?”
我手指顿了一下。
周荃。
圈禁在城西旧宅里,已经整整一年。
“你怎么答?”我问。
他沉默片刻。
“臣说,会。”
他顿了顿。
“殿下问:为何?”
他的声音很轻。
“臣说:因为国法如此。”
我看着他。
他垂着眼,烛火映在他侧脸,看不出神情。
“殿下没有说话。”他说,“很久之后,他问:杨师傅,你怕不怕朕?”
值房里很静。
窗外隐约传来上元节的笙箫,隔着重重宫墙,余音模糊。
“我说:怕。”他的声音很轻,“臣怕殿下将来,忘了今日为何怕。”
我攥着披风边缘。
他没再说下去。
只是接过披风,自己系好。
“走吧。”他说,“今夜不留在宫里。”
上元节的灯市依旧热闹。
鳌山灯叠七层,还是那座蓬莱仙山。无数纱灯缀在山峦间,风过时成片明灭,像星子坠在人间。
杨砚穿着那身半旧青衫,站在灯山下仰头看。
人潮从他身侧流过,孩童举着兔子灯追逐,有年轻的父亲把孩子架在肩头,指着那最高的灯山说“看,那是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