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乾清宫的砖缝还是那道砖缝,我跪在上头,膝盖压着昨晚刚冻实的冰碴。
御座离我三丈远,中间隔着两盏铜鹤、四名宫女、一道垂落的明黄纱帘。
纱帘后头有个影子,穿着玄色袍服,袖口压着桌沿。
是杨砚。他没走。
皇帝没让我抬头。我只能盯着地砖上那道蜿蜒的金龙纹,龙爪子正好压在我膝盖边。
“秦恩。”
我叩首:“奴才在。”
“杨伴说你是个仔细人。”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在御前伺候三年,从没出过错。”
我心里突突跳,面上只敢伏得更低。
“奴才惶恐。”
皇帝没接话。殿内静得很,只剩铜鹤嘴里沉香燃烧的细碎噼剥声。
半晌,纱帘后头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杨砚开口了。
“陛下昨日问臣,说东厂缺个掌刑千户,问臣心里可有人选。”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今日天气。
我的脊背僵住了。
掌刑千户。
东厂掌刑千户。
那是正五品的官。
太监做不了官。太监只能当太监,从奉御到少监到太监,爬到顶了也就是个“内官”,出宫门都不太方便。
他说的“掌刑千户”不是给太监的。
是给正常人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皇帝没说话。
杨砚继续道:“臣想了半宿,臣举荐此人。”
纱帘后,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秦恩虽在内廷当差,原是清白良民,万历四十七年因家贫净身入宫,并非罪臣家属,亦非贱籍充拨。依《大明会典》,内官赦归、除籍、复为民者,前朝有例。”
他顿了顿。
“陛下仁德,前年曾准浣衣局内侍三人归籍。”
皇帝依然没说话。
我伏在地上,掌心全是冷汗。砖缝里的冰碴正慢慢化开,洇湿了膝盖。
良久,御座上传来一声叹息。
“杨伴。”皇帝说,“你十五年了,头一回跟朕开口要人。”
杨砚没应声。
“你举荐他掌刑,是看中他什么?”
纱帘后,杨砚的声音依旧平淡。
“臣看中他三年不曾犯错。”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不曾犯错,”他慢慢重复,“便是最大的错。”
我心头猛地一缩。
皇帝没有往下说,也没有让我起来。他只是挥了挥手,身旁的大太监便趋步上前,将纱帘缓缓拉开。
日光从菱花窗格透进来,落在金砖上,明晃晃的一片。
我看见杨砚的脸。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袖口压着桌沿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皇帝看着我。
“秦恩。”
“奴才在。”
“把头抬起来。”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只能落在他龙袍下摆的云纹上。
“杨伴说你是个人才,”皇帝说,“朕瞧着倒平常。”
我没说话。
“三年不曾犯错,”他又说了一遍,“是藏得太深,还是真的无欲无求?”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我张口想答,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
——他看出来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藏拙,知道我装聋作哑,知道我三年贴着墙根走路是在躲什么。
他不说破,只是看着。
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
“臣……”我喉咙发紧,“臣只是怕死。”
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住了。
皇帝也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怕死。”他重复着,“在这宫里,敢说怕死的人不多了。”
他转头看杨砚。
“杨伴,你怕不怕死?”
杨砚沉默片刻。
“怕。”
皇帝又笑了。
他摆摆手,那姿态像终于尽兴了。
“下去吧。”他说,“秦恩,你的事,让杨伴跟你细说。”
我叩首,膝行后退,一步一步退出殿门。
直到走出乾清宫的石阶,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冬日的风扑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我站在台阶下,没有走。
片刻后,杨砚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蟒袍下摆拖过积雪,扫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经过我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声音却落下来。
“跟上。”
我攥紧袖口,跟在他身后。
夹道的雪今早刚扫过,又落了薄薄一层。他走在前头,步履不疾不徐,我隔着三步距离跟着,一路无话。
东厂值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方才在殿上,”他说,“那句‘怕死’,是真心话还是以退为进?”
我愣了一下。
“……真心话。”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半晌,他移开眼。
“皇帝信了。”他说,“所以你还活着。”
我喉咙发紧。
“他原本要杀我?”
杨砚没有正面回答。
“他查了你三天。”他说,“从你入宫那年起,每一年的考功簿、每一道调令、每一次生病请医的记录。甚至查了你在浣衣局那个对食宫女的去向。”
我怔住。
“赵氏?”我下意识问,“她……怎样了?”
“嫁人了。”杨砚说,“皇帝赐的婚,夫家是城西开杂货铺的。去年生了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原身留给她的烂摊子,皇帝替她收了场。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杨砚走到案后,坐下,手指揉了揉眉心。
“我原本是想慢慢来的。”他说,“先把你调去东厂,安个文书上的差事,过两年寻个由头放你出宫,在外头置宅落户,恢复良民身份。”
他顿了顿。
“但皇帝等不及。”
我攥紧袖口。
“他等什么?”
杨砚抬起眼,看着我。
“等他死之后,谁能制住东厂。”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窗外又飘起细雪,簌簌落在窗纸上。
我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时声音有些涩。
“你昨晚去找皇帝,是为了……保我?”
他没答话,垂眼拨弄着案上的笔山。
“不是保你。”他说,“是换你。”
换。
我咀嚼着这个字。
“拿什么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答应他,太子太傅的位子。”
我心头一震。
太子太傅。
那是东宫三师之首,正二品。教的是储君,辅的是国本。
这职位不是人臣该争的。
争了,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你在押注。
押的是新君登基后,自己的身家性命。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他抬眼,看着我。
“你才看出来?”
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半晌,我低声问。
“……值得吗?”
他没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翻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奏疏。
窗外雪愈大,落在檐角,积了厚厚一层。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多宝格上那只布老虎。
针脚粗糙,虎头虎脑。
“杨砚。”我忽然开口。
他笔尖顿了一下。
我没叫他九千岁。
他也没纠正。
“那只老虎,”我说,“是谁做的?”
他沉默着。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小小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我娘。”他说。
这是那晚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忽然很想问他——你穿来十五年,想过回去吗?
可我没问出口。
我只是站在原地,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把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布老虎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乾清宫。
杨砚在值房后头的耳房里给我加了张榻,褥子是新换的,厚实,带着皂角的清气。
我躺在上头,睁眼望着房梁。
隔壁值房的灯亮到很晚,隔着墙能听见他偶尔咳嗽的声音,还有翻动纸页的轻响。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在隔壁书房加班,我在自己屋里假装睡着。
也是这样的冬夜。
也是这样的咳嗽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我会被调去东厂。
会换下这身太监服,穿上正常人的衣裳。
会有一个新名字、新身份、新的人生。
再也不用跪着走路了。
可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灯熄了。
脚步声停在耳房门外,停了一会儿,又轻轻走远了。
我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