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厂值房的烛火比乾清宫暗得多。
我沿着夹道摸过来时,雪已经下了小半个时辰,靴底湿透,脚趾冻得发僵。值房门口没有太监守着,只有个东厂番子靠在廊下打盹,见我靠近,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秦公公?九千岁吩咐了,您直接进去。”
我推开门。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他坐在案后,手里的毛笔搁下了,面前摊着一本奏疏,却没在看。
“坐。”他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
我依言坐下。椅子太矮,我几乎是仰着头看他。
他没急着开口,先往我手边推了一杯茶。青瓷盏,茶汤清亮,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我捧起来捂手。
“你叫什么?”他问。
“秦恩。”
“我问的是你本来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下。
“周鸣。”我说,“耳东周,一鸣惊人的鸣。”
他点点头,没评价这个名字好不好。
“我是杨砚。”他说,“砚台的砚。”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也没在意,靠回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你哪年穿来的?”
“2022年。”我说,“十一月。我刚加完班,在出租屋里吃自热火锅,眼前一黑就来了。”
他挑了挑眉:“自热火锅?”
“海底捞的。”我鬼使神差地补充。
他没笑,但眉眼间的冷意好像淡了一点。
“我1998年。”他说,“大三,暑假,在宿舍睡午觉。睁眼就在贡院号舍了。”
1998年。
比我早了二十四年。
我算了算,他来的时候,Windows98刚发布,我还不知道在哪个细胞里待着。
“那您……”我斟酌措辞,“适应了多久?”
他想了想。
“三年。”他说,“头三年每天晚上都想怎么回去。后头就不想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接话。
窗外雪落无声,烛芯爆了一声,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明灭。
“您是故意叫我来,”我开口,“还是……”
“是。”他说,“我查过你。”
我心里一紧。
“御前奉御秦恩,万历四十七年入宫,先是在浣衣局,后来调去乾清宫洒扫。三年前生过一场大病,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病好了之后话变少了,走路贴着墙根,从不惹事。”
他顿了顿。
“那场病之前,你在浣衣局有个对食宫女,姓赵。病好之后你再也没找过她。”
我攥紧了茶盏。
他没看我,继续道:“浣衣局的老人说你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爱往赵氏那儿跑,病好了连路过都绕着走。”
他抬起眼。
“我猜,那场病就是你来的时候。”
我慢慢松开茶盏。
“……是。”我说,“原身是发烧没的。”
他点点头,没追问赵氏后来如何,我也没说。穿越这种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烂摊子要收。
沉默又漫上来。
我忽然问:“您查我,是因为怀疑我也是穿越的?”
他没答话。
但我看见他握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
“……不是。”他说,“是因为我在这十五年,从没见过第二个。”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了。”
烛火跳了一下。
我低下头,盯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那张脸陌生又熟悉,我看了三年,仍不太认得。
“您现在不当心我一个人了。”我说。
他没吭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他忽然开口。
“你穿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文案。”我说,“在广告公司写推文,一个月八千,不交公积金。”
他嘴角动了动。
“我学的是水利工程。”他说,“本来想进设计院。”
我没忍住:“那您在这边……”
“治过两次黄河。”他说,“挂的是工部侍郎衔,实际干的是总工程师的活。”
我怔住了。
他垂眼,用指腹摩挲着笔杆上刻的缠枝莲纹。
“没有CAD,”他说,“没有水文数据,没有混凝土。堵决口只能用秸料,合龙全靠人往上填。我跟河工吃住半年,回来瘦了二十斤,皇帝赏了一桌子菜,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没说话,把茶盏搁下,老老实实地听。
“后来我就不去治河了。”他说,“皇帝问起来,我说臣体弱,受不得风。他信了。”
他顿了顿。
“其实不是体弱。是看着那些人死在堤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烛火又爆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刚醒来,对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第一反应是——
完了,要露馅了。
我花了整整三个月,学会原身的口音、步伐、低头时的角度、接话时的语气。我把所有属于周鸣的习惯都藏起来,把每一个可能暴露的细节都掐灭。
但杨砚不是。
他顶着探花郎的名头入仕,一步步爬到九千岁,治黄河、开海运、整饬盐政。他把前世所学全用在了这里,一个人扛着一整个时代的重量。
他累吗?
一定累。
他起身去添茶。我趁机打量这间值房,陈设简素,案上除了奏疏就是公文,笔洗里泡着两支秃笔,砚台里的墨汁结了一层薄冰。
墙角有一架小小的多宝格,摆着几件零碎东西。我无意间扫过去,目光忽然定住。
最底层那一格,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
虎头虎脑,金线绣的“王”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像小孩的手工。
他端着茶壶回来,见我盯着那布老虎,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解释,我也不敢问。
茶添好了,他坐回去,把布老虎的事揭过不提。
“往后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愣了一下。
“就……继续当太监。”我说,“活着就行。”
他看我一眼。
“御前不是好待的地方。”他说,“皇帝今年四十有七,身子骨不比从前了。太子未立,朝堂暗流涌动,你站在乾清宫,风浪来了第一个被卷进去。”
我垂眼。
“我知道。”我说,“可我一个扫地的,能去哪呢。”
他没说话。
我忽然有些冲动,话赶话地开了口。
“其实我刚穿来那会儿想过死。”我说,“不是我那原身病死的,是我。周鸣。我在出租屋里吃火锅,眼前一黑,醒过来就跪在地上给人擦鞋。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我顿了顿。
“后来就没想了。活着比死难,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说完了,觉得有些失态,低头喝茶。
窗外雪愈大,扑簌簌落在窗纸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良久,他开口。
“你今晚住这儿。”他说,“值房后头有耳房,炭火是现成的。”
我抬起头。
他垂着眼在翻那本奏疏,没看我。
“雪太大了,你走回去得冻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明天再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不合规矩,想说九千岁留宿一个小太监传出去不好听。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他翻过一页奏疏。
烛火里,他的侧影还是淡淡的,嘴角却好像弯了一点。
耳房比值房冷,但被子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我躺了很久睡不着,盯着房梁想事情。
想杨砚治黄河那两年,想他说的“不知道如何面对”,想他多宝格上那只针脚粗糙的布老虎。
想他1998年穿着牛仔裤考科举,想他一个人在这陌生朝代走了十五年。
想他查我的档案,查那场高烧,查那个被原身丢下的对食宫女。
他说他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他说不是怀疑我,是怕还有别人。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杨砚的声音,很低,像在吩咐什么人。
“……明天乾清宫当值的名单,抄一份给我。”
另一个声音应了,脚步声远去。
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又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我回乾清宫当值。
雪停了,天边泛着蟹壳青。我沿着夹道往回走,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个人。
是个小太监,面生,跑得满头是汗,险些撞上我。
“秦公公!”他喘着气,“可找着您了——陛下召见,让您即刻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什么事?”
“奴才不知道,”小太监压低声音,“只听说,昨晚九千岁去了乾清宫,跟陛下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说的好像是您。”
我的脚步顿住了。
晨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
我站在原地,心跳声擂鼓似的,一下,又一下。
远处,乾清宫的琉璃瓦覆着薄雪,在初升的日光下,一片模糊的金。
我攥紧了袖口,抬脚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