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燕惠王书（三）
从乐毅所向披靡“连下七十二城”，到燕惠王中反间计乐毅去了赵国，从巅峰的开局到落寞收场，中间有巨大的落差。这让许多人为乐毅感到惋惜。他们认为，如果不是燕惠王无端猜忌而换将，乐毅就能灭了齐国。齐国乃七雄之一、东方霸主，能灭掉齐国，那么乐毅的功绩就不是“连下七十二城”能比的。“战国第一人”的称号非他莫属。的确，如果真能灭齐国，不仅“战国第一人”，什么称号乐毅都能当得起。
可惜，这只是“如果”。
历史没有如果。
既然乐毅的《报燕惠王书》被收录进《战国策》里，说明它在当时一定有不小的影响力。我们暂且不讨论它的影响力在哪个方面。历史上许多文人墨客闲暇之余对乐毅伐齐也有过争论，争论的焦点无外乎以下两点：伐齐失败到底是燕惠王的错还是乐毅的错；乐毅不攻这两城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这些来自于不同时期不同朝代的争论，我将称之为“穿越时空的辩论”。
大概是受了田单反间计的影响，不论是当时还是后世，人们对乐毅不攻两城的用心深表怀疑。三国时魏国的夏侯玄就深感乐毅的冤屈，写了一篇文章，叫《乐毅论》。他认为，乐毅不攻两城是出于大道的考虑，因为燕昭王仁义，乐毅为了彰显燕王的仁义不想动用武力去拿下这两座城，而乐毅也是仁义之人，因不忍加害齐国百姓而放弃使用武力。这听起来很是自相矛盾。要去消灭一个国家并不是一种仁义的行为。攻占七十二城时没有想到仁义剩最后两城时才想起仁义似乎也不是真的仁义。不过，大书法家王羲之似乎是认同夏侯玄的观点的，这篇文章正是因为被王羲之用小楷抄写，变成了书法作品盛行于世。时至今日，其书法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文章本身的内容。不过，就这一历史事件来说，其内容仍具有历史意义，至少，代表了一部分人的观点。
另一一篇《乐毅论》则是苏轼写的。苏轼的文风豪迈犀利，针砭时事不拖泥带水，任何概括都不足以表达作者的观点，不如摘录原文以供赏析。
原文：
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图王不成，其弊犹可以霸。”
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
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丧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吴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勾践，勾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高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
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已矣。
论者以为燕惠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劫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乘其虚者矣。诸侯乘之于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盖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当战国时，兵强相吞者，岂独在我？
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
译文：
知道自己的贤德足以称王而最终称王的，是商汤、周文、周武三王；知道自己的贤德不足以称王而最终称霸的，是齐桓、晋文、秦穆、楚威、勾践这五个霸主。有人说：“想称王即使没有成功，至少还可以称霸。”
这种论调实在可笑！如果让齐桓公、晋文公勉去做商汤、周武所做的事，离灭亡就不远了，更不要谈称霸！
王道，格局小了的不能用。格局大的用王道可以称王，格局小的用王道则会灭亡。曾经徐偃王、宋襄公处处以仁义之名行事，然而最终却身死国亡，为什么？那是因为他们所施的仁义，还远未能够达到他们希望成就之事所要具备的水平。所以说，有可以平天下的能力，却没有取天下之心的人，才可以谈论王道。范蠡、张良，虽然不是可以辅佐商汤、周武那样圣君的贤臣，却也算的上是刚毅果敢，卓然不同，一定要做出一翻成就的英杰。看到吴王夫差被困于姑苏城，向勾践哀求留命的时候，勾践想要答案应他，范蠡却坚决认为这样做不可以，劝谏勾践率越军急进猛攻，最后终于迫使夫差横剑自刎。（楚汉鸿沟盟誓之后）霸王项羽引兵东归，高祖刘邦也想罢兵回来，张良力谏：“这是上天要灭亡项羽，请大王快去追击，不要错失良机。”像这二人，都是认为以彼时之区区仁义，不足以用成就千秋大业的良机来做交换的。
可惜啊！乐毅名为战国一代雄杰，对于成就伟业的大道，不过是浅闻其一二而已，却强行用大道，终落得亡命他国的下场。
世人论及此事，都以为燕惠王不贤，中了齐人的反间之计，用骑劫代乐毅为将，逼走乐毅，才是燕军伐齐功败垂成的原因，这是一种不幸，而不是用兵不善的罪过。然而，即使当时燕昭王仍然在世，齐人反间计没有成功，乐毅也将必败无疑。为什么呢？燕国想强行吞掉齐国，对秦、楚、三晋是不利的。燕国倾全国之力来攻打齐国两城的残兵，竟然好几年都不能攻克，燕军出征在外，军队疲惫，就会有人乘虚而入，到那时，诸侯乘虚攻打燕国本土，齐人从外部反攻，内外夹击，即使姜太公、司马穰苴在世，也难以力挽狂澜了。乐毅以百倍于齐军的兵力，围攻齐国区区两城，几年都攻不下来，并不是乐毅没有破城之策，他大概是想施用仁义以降服齐民，所以才没有下令燕军一鼓作气摧破残城。
然而，齐国百姓受齐闵王的暴政已久，若乐毅能够放弃武力使齐国百姓能休养生息，停止强征齐国百姓服役，减免齐民的赋税，使齐民各归乡里，使百姓安心，那么齐国人的斗志慢慢地就会消失，到那时，还有谁肯舍弃性命和田单一起反抗燕军呢？奈何乐毅以百万之众，围了两城几年没有任何效果，这才给了齐人实施反间之计的良机。战国时期，诸侯间强弱的形势经常变化，攻伐吞并他国的事经常发生，难道只有燕国一国想吞并他国？乐毅以燕国百万之师围残城两座，大可下令急攻，吞并了齐国之后再慢慢消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因此，有想荡平天下的志向的，当矢志不移地施行王道，没有荡平天下的志向和没有施行王道的才能的，应当慎重决断自己应该处在什么位置，不要到了最后图王不成，连霸主之位也失去，落得穷寇一般的下场，那就为天下所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