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燕惠王书（一）
骑劫败亡后，燕惠王很后悔，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齐国，更重要的是，乐毅没有按照旨意回到燕国。如果乐毅心生恨意，领赵军来攻打燕国，燕国就有亡国的危险。燕惠王又悔又恨，于是派人到赵国给乐毅传话：“先王将整个国家委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打败了齐国，为先王报了仇，天下无人不震动，寡人没有一日敢忘了先王的功劳。而先王却在此时去世，寡人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寡人，寡人才用骑劫代替了将军，为的是将军在野外辛苦劳累，因此将将军暂且调回休息，与寡人共同谋划国事。将军误听了别人的话，以至于与寡人有嫌隙，就放弃了燕国而投奔了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没什么错，但用什么报答先王厚待将军的情意呢？”
或许是因为心虚，燕惠王先是自我反省，希望得到乐毅的原谅，又觉得向臣子认错没面子，接着又数落起乐毅的罪过：背弃燕国，怎么对得起先王？只是这番一边自责一边责备乐毅的说辞并没有打动乐毅。无论是燕惠王的自我检讨还是对自己的指着，乐毅都不接受。他立刻以书信回复燕惠王，反驳燕惠王所说的话。并让侍从回复燕惠王说：“我能力不够，不能遵从先王的遗命、顺从大王左右近臣的心意，因为我害怕回来会有刀斧之罪，既损害先王的识人之明，也有损大王的道义，所以我去了赵国。现在大王派人来责备我的罪过，我恐大王的侍从不能体会先王重用我的理由，也不明白我所以事奉先王的心意，所以冒昧地用书信来答复大王。”
以下是乐毅复燕惠王书全文，摘录如下：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措，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授命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余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授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随先王举而有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逃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嚣，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返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吏，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于阖闾，故吴王远迹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婿而不悔，子不早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之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