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乱线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李平回到住所,见徐凡一个人正坐在燃起的昏黄的煤油灯旁,不知在发什么呆。
“你又搞什么?情绪这么低落,这可不像你。”李平说道。
徐凡噢了声,道:“我们有家伙这事,暴露了,我刚才用它打死了那头黑熊。”
李平一惊,忙问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徐凡便将先前发生的事,简洁说了一遍。
李平听完后,沉思片刻,就拿起了家伙,准备往外走去。
徐凡道:“你给我停下,别冲动,如果对面住的真是那个面具人,那吹笛子的人又是谁?”
李平回身坐下,收起家伙,道:“你的意思是,这所谓的神,其实不止一个,而是有两个,或者三个,甚至更多?”
徐凡摇下头,道:“不,所谓的神,应该是只有两个,一个负责计划,另一个,负责行动,不然他们为什么要一个接一个地杀,直接一起杀了不更方便?反正神罚这种东西,随便编一个理由降下就是,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怎样都不信。”
李平点了下头。
徐凡接着道:“重点是这个负责行动的人,他的时间,应该很紧,身份也很敏感,不然没必须拖了两年,直到近期才开始再次行动,不过,我猜测的这一切,有多少真,多少假,前提还需要你的一个证明。”
李平一听就知道徐凡要的证明是什么……
祭坛处,迎面走来一个看似喝醉,步代不稳,身形摇晃的人。
一个神使站了起来,问道:“哪来的醉鬼?这晚上的跑到祭坛来干什么?”
另一个神使摇了摇头,出声道:“谁知道,一起过去问问什么情况。”
见两个神使都向自己走来,李平假装打了一个醉嗝,身子就猛地向前一冲。
一手按着一个人的下巴,与自己一同向前重重扑倒在地。
两个后脑勺砸在了地上,人直接晕了过去,李平没有起身,继续趴着等待。
“怎么回事?”祭坛后,神殿门前,一个神使发现了异样,惊疑出声。
旁边那个神使有些害怕地道:“一起过去看看?”
“可以。”
两个神使走过祭坛,来到了倒地的三人旁。
“喂,醒醒。”一个神使用脚轻轻踢了踢倒地那三个人,见没一个醒来,他又道:“这大晚上的,睡在外面,气温能够冷死人,来搭把手,先把他们扛进殿里再说。”
“好。”另一个神使道,俯身准备扛人。
呼~
突然,倒在中间的那个人迅速一动,一个挺身,双脚紧紧夹住一个神使的脖子,同时,他的一只手,一把稳稳地捏住了另一个神使的脖子。
身子一翻,手脚带着两个神使的脑袋重重撞在地面上,两个神使直接不醒人事。
“确实,这么冷的天,睡在外面会死人的,看来里面那两个,需要留一个醒的来抬人。”李平自语,走向了神殿……
“你猜,我在神殿里看到了谁?”住所里,李平给徐凡讲了个大概就卖起了关子。
徐凡静静地看了李平一眼,道:“你这臭毛病是跟谁学的?”
李平顿感无趣,道:“我见到了一位过气的演员,我从他的嘴里打听到一些事情,他说,两年前,有人花大价钱,请了他还有另外一共一百多个演员,来牧里演戏,演一场十分特殊的戏,当神使。”
李平喝了口水,接着道:“与其说是演戏,不如说,就是请他们来当保安的,这个戏的合同很长,条约很严,但禁不住给的钱多,所以,他们也就懒得多管,什么山神真假,什么神罚死人,反正又不是他们做的,他们自认,不过是个旁观者,等钱入袋而已,其他一切都与他们无关,现在,距离合同到期,还有……三天。”
徐凡双目微眯,道:“果然,这些神使还真是演员,我说他们盯人的技术,怎么像是光明正大一样,原来还真是演的,这么说,我的猜测大概率是准的,所谓山神,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负责行动,一个负责计划,柳八的尸体确认了吗?”
面对徐凡突然的问话,李平沉默了下,道:“柳八的尸体……不在神殿,我没有找到,那演员说,尸体是在今天中午,下大雨的时候突然不见的,明明他跟其他五个神使都守在门口,这是进出神殿的唯一一条路,可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尸体就凭空蒸发了一样,他们将这事汇报给了山神,山神只回了两句话,已知,勿管。”
“凭空蒸发?”徐凡自语,陷入了沉思。
静了片刻,李平忽道:“你认为是柳八还活着,吹响了今晚的笛子?”
徐凡嗯了声,道:“除了他,就只有孙旺,如果孙旺之前没有说谎……孙旺这人,我实在看不透,所以我想在柳八这边排证,只要证实了柳八不是,那十有八九,今晚吹笛的人就是孙旺,之后只要锁定他来查,会容易很多。”
李平看了眼徐凡,犹豫了下,还是道:“为什么不能是莫小树?自导自演,让黑熊假装袭击自己,以此来引开你的枪,好让自己的同伙趁机逃走。”
徐凡沉默了下,道:“不会,她为什么要杀莫海?那可是她的亲生父亲,没理由,且控制黑熊的笛音,不像是录制的,录制的应该不能对黑熊起到效果,当时,她离我们这么近,如果真是她吹响的笛子,我不可能听不到。”
李平嗯了声,道:“我就说说,别这么激动,不是就不是,我先去睡了。”
徐凡皱眉,目送李平回了房,又看了眼燃烧的油芯,呢喃道:“除非,有一种办法,可以让笛子像手枪一样装上消音器,笛子不响,但音,却可以像广播一样,悄悄传到山上响起。”
徐凡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捶了捶脑袋,线,全乱了……
第二天,天未亮,徐凡就出门去了莫小树家。
明天就是程恩的下葬日,他们能在牧里逗留的时间,只剩下今天这一天。
路过对面的院墙时,徐凡停下,向里面看了一眼,寂静一片,他想了想,没有过多停留,迈步走开。
到了莫小树家时,莫海不在,听莫小树说,莫海要去布置好明天的下葬之事,今天有的忙。
“你没事了吧?”徐凡问道。
莫小树摇了摇头,笑道:“就当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了,没什么好怕的。”
徐凡嗯了声,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孙旺,还有赵芹芹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对于徐凡的身份,昨晚莫小树就已经知道,所以,对于徐凡现在的提问,她并不感到意外。
莫小树沉默了下,道:“芹芹姐,跟村里的人都不一样,她是我们牧里,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人,也是我从小到大,在村里最好的玩伴。”
莫小树叹了口气,继续道:“大概三年多前,夏天的时候,她大学毕业回了村,因为对她爹的指婚很不满意,她就计划,偷偷背着所有人,当然,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趁夜离家出走,结果,她迷失在了深山之中,差点饿死,幸好遇到了那时赶山的旺哥,旺哥给了她一些吃的,并带她回到了村子,因为这事,赵叔再也不敢指婚芹芹姐,芹芹姐,也因此和旺哥有了交集。”
徐凡倒了杯水给莫小树。
莫小树接过水,道:“很快,他们两个就相互喜欢上了,芹芹姐不在意旺哥是个废品站的管理员,旺哥也不曾因为芹芹姐是大学生的身份就感到自卑,他们两个,简直是天生一对,只是,后来赵叔知道了这事,却极力反对,每天都要骂上好几次旺哥是个收破烂的,配不上他的女儿,就差没拿着刀去砍了旺哥,对此,旺哥只是沉默,芹芹姐两边都难做人,忧愁了好久。”
莫小树停下,喝了口水,道:“因为这事,赵叔本就不好的身体,在一年后,终于撑不住,心脏病发离了世,芹芹姐对此自责不已,她认为,是自己气死了自己的父亲,她不孝,所以,她不得不选择,与旺哥断了联系,之后,无论旺哥找她多少次,她都没有一个回应,最终,芹芹姐消沉了一个月后,服毒自杀了,还是旺哥先发现了不对,撞门进去才知道的。”
徐凡能看出莫小树的低落,于是安慰了几句,才道:“你说的那个赵叔,还有程叔,柳伯,以及当年那个医生,是不是都跟你爹很熟?”
莫小树犹豫了下,嗯了声,道:“他们都是和爹一样,十二年前一起搬来牧里的。”
十二年前?!
徐凡一惊,那不就是抢劫爆炸案发生的那一年吗,那起案子,徐凡当时也在场,还有莫小树。
“当年搬来牧里的,就只有包括你爹在内的五个人?”徐凡问道。
莫小树摇下头,道:“不止,只是相比其他搬来的人,我爹他们五个,相互间更熟悉……徐凡,你说我爹他……”
徐凡突然握住了莫小树的手,在莫小树惊讶的目光中,他认真道:“无论你爹犯了什么罪,我都尽量,只让他受到该有的法律之罚,而不是所谓的神罚。”
莫小树点了下头,道:“我相信你。”
徐凡收回了手,问道:“那个孙旺,是什么情况?我听他的口音,应该也是从外面搬来牧里的吧?”
莫小树嗯了声,道:“旺哥是村子从外面招聘进来的废品站管理员,好像是,四年前搬来的,具体时间我也不知,你怀疑旺哥跟山神有关?”
徐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住我对面那个女人,她是什么时候回村的?”
莫小树毫不犹豫就道:“两年前,12月2号的晚上,因为第二天就是芹芹姐自杀的日子,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徐凡皱眉,自语道:“那就对不上,赵墨心脏病发是在11月1日,除非她提前一个月就偷偷跑了回来,但不太可能,藏了一月都没人发现她……难道不只两个人?”
徐凡叹了口气,思绪很乱。
莫小树不太清楚徐凡在说些什么,她见徐凡很苦恼地在想什么,她也就没有出声打扰。
静了片刻,莫小树突然想到什么,出声道:“对了,徐凡,我记起来了,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场爆炸吗?”
徐凡嗯了声,道:“记得,怎么了?”
莫小树不太确定地道:“就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我说怎么这么眼熟,现在想想,他好像十二年前,也在爆炸现场出现过。”
徐凡瞳孔一缩,忙问道:“你确定?那你还记得,他当时在做什么?”
莫小树摇下头,道:“他在做什么,我不太记得,但我肯定,那人一定是他,因为模样差的不大,当时的他,好像在哭。”
“在哭?”徐凡不解,他一早就觉得李平有些不对,现在看来,问题很大才对,那他为什么还要带自己来查这案呢?
徐凡道:“大头树,你在家里待着别乱跑,我现在去见个人,明天……可以的话,我想带你一起离开。”
莫小树微红着脸嗯一声,低下了头。
徐凡看着,有些恍惚……
祠堂中,莫海坐在一边,静静地发着呆,手里还握着一根竹烟筒。
“怎么?现在后悔了?”村长走近道。
莫海回过神来,把竹烟筒放在一边,道:“确实有点,两年前,老朴死的时候,你跑来我家劝我去自首,说这样做,至少能够保我一命,我当时只当是个笑话,没有理会,现在倒好,我反而成了个笑话,你说怪不怪?”
村长拉了张椅子坐下,道:“不管怎么说,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我能帮你的不多,毕竟,当年那六百多条人命,谁也不知惹怒了他,还会不会再次上演,我拒绝不了这个威胁,所以,很多事情,只要没有危害到本地村民,我也只能如约旁观。”
莫海道:“你放心,那群神使的合同,快到期了吧,现在肯真心为他卖力的,没几个,我现在担心的是,这场游戏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我怕他要动用那些迷信山神的村民们,这可不好应付。”
村长嗯了声,道:“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如果他真的动用了村民,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有一个……放弃反抗,或许还有机会。”
莫海皱眉,问道:“什么意思?你是怕我伤害到村民?”
村长摇了下头,道:“我是怕村民伤害到你的女儿。”
莫海脸色一沉。
村长道:“说实在的,你死不死,我不在意,小树算是我看着从小长大的,我不希望因为你曾经犯下的过错,而将无故的她牵扯进来,你明白吗?”
莫海沉默了下,道:“我跟你提的事?”
“我准了,明天下葬礼一结束,你就让她跟那个外来人一起走,不会有人阻拦。”村长说道,起身离开。
莫海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
废品站,车房里,孙旺刚起床,就看见窗外站了一个人。
徐凡隔着窗子向孙旺挥了挥手。
孙旺感到意外,穿好拖鞋,过去打开了房门,问道:“这么早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徐凡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面道:“聊几句,很快的,不用进去。”
孙旺问道:“你想问什么?”
徐凡看了眼四周的废品堆,再看向孙旺,道:“赵芹芹,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
孙旺脸色瞬间冷下,不喜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徐凡道:“我想知道,村子的附近,都藏着些什么东西?”
孙旺没有回话,转身就要关上房门。
徐凡忽道:“你就不想知道,赵芹芹为什么要服毒自杀?你认为,以你了解的赵芹芹来看,她一个上过大学,思想跃进,敢反对自己父亲指婚,甚至为此离家出走的人,会因为意志消沉就自杀?”
呯~
关了一半的房门被猛地拉开,孙旺双目微红,死死盯着徐凡,道:“村子的附近,种着一些花,我只能这么跟你说,其他的,你想要知道,自己去查。”
徐凡若有所思,点明道:“赵芹芹死的前一天晚上,住我对面的女人正好回来。”
“我问过她,她什么也不知道,起初我也跟你一样,以为她是在装疯,想以此来隐藏一些什么事情,可结果,她就是个疯子。”孙旺立马接话道。
徐凡不觉意外,因为孙旺忽略了一个自身的可能性问题,所以疯女人在他面前,只能是疯女人。
徐凡忽道:“柳八的尸体不见了,现在也不知他是真死,还是假死,你对这事有什见解?”
孙旺皱眉,有些不解,追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芹芹自杀的问题?”
徐凡叹了口气,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赵芹芹……大概率不是死于自杀,以我查过这么多的案子来判断,赵芹芹,不可能自杀。”
孙旺身子一颤,见徐凡转身走开,他沉默了下,道:“我只能说,尸体是死的,不可能自己动,动的,只有人心。”
徐凡脚步一顿,没有回话,继续迈步离去。
“这个孙旺,还真是有意思。”徐凡这么想着。
这次谈话,孙旺看似给了很多线索,其实,这些线都是乱的,或真或假,就看你往哪个方向怎么想。
所以,这些乱线,就需要一条一条去拉顺,一条拉错,全线皆乱。
“他是真看得起我。”徐凡自语,脑子开始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