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碰撞
进入车房，收起了雨伞。
孙旺从长桌后拉了一张高椅出来，徐凡接过坐下，道：“谢谢，这天气还挺冷的，有热茶喝吗？”
孙旺倒了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推过来道：“穷地方，没有茶，只是水。”
徐凡拿起杯喝了小口，哈出口气，道：“水也好，喝着暖和，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喝茶。”
孙旺嗯了声，这才问道：“你专程过来找我，应该不只是要讨杯水喝吧？”
徐凡放下杯，想了想，说道：“行，那我们就明着聊，我知道你不会炸山，所以，我已经借了把刀，现在，这把刀正往你弟弟那边去了。”
孙旺放在台下的一只手一握紧，面色不变，轻声道：“刀？你是说姚村长？他确实是一把好刀，但这把刀，很容易失控，小心别伤了自己。”
徐凡点下头，道：“多谢提醒，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过来，就是想向你请教一下，我要怎么样，才能压下这把刀？”
孙旺沉默了下，看向徐凡，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比我弟弟还会打架，他在我这里撑不过一分钟。”
徐凡沉默了下，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至少在遇到了赵芹芹后，你变得不是，你心里有了温柔，不会乱伤无辜，你不想让这份温柔失去，因为，那是赵芹芹留给你，最宝贵的东西。”
孙旺微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徐凡拿起杯，将水一饮而尽。
孙旺叹了口气，缓缓道：“遇到芹芹后，我原本的复仇之心，其实已经慢慢褪去，变得不再想要复仇，我很自私，我知道，我对不起我死去的父亲，但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六村分尸案发生了，我弟弟的养父被杀害了，之后没过几个月，他就来到了牧里找到我，他知道我，还有十二年前的事情，这让我很惊讶。”
徐凡眉头微皱。
孙旺脸色有些阴沉，继续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只是看他过的很好，我就没打算去找他，可他见了我后，却说，他怀疑，是当年那五个人知道季安的儿子当了你们一样的人，怕被季安报复，让他的儿子找个理由去抓他们，然后处理，这样，当年的事就没人再知道，季安也就彻底脱了身，因此，他们决定联手杀害了季安，然后分成六份，一份丢去一村，只留个头在牧里。”
“这个理由，我只信了一半。”停顿了下，孙旺再道：“是不是觉得很巧，我刚想放弃，六村分尸案就发生了，我弟弟就跟着出现了，逼着我一起复仇，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又怎能真让他一个人乱来？所以，我没得选，况且，三年多前，快四年了，我之所以有机会来到牧里，并不是我的运气好，被牧里村招中，而是……有人推给了我，当这废品站管理员的位置，我没理由拒绝。”
轰～
淅～
雨水渐小。
徐凡微眯起了双眼，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知道十二年前的事，并以此特意引了你们两兄弟来复仇，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孙旺摇下头，道：“不知道，有可能是姚良一方的内斗，至少不会是姚良，他没必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难道不觉得，刘山的叛变很不对劲吗？”
“内斗？”徐凡突然想起一事，自语道：“不一定，如果是内斗，那不用怀疑，这刘山肯定有问题，但如果不是，那……希望不会是这个。”
车房里，静了片刻，孙旺看向徐凡，沉着脸道：“我告诉了你这么多，那么，现在该你给我，我想要的答案了吧。”
徐凡迎着孙旺的目光，直接道：“装疯的女人已经死了，就在刚刚，死法跟当年人们认为的赵芹芹一样，也是自杀，你还要我说的更清楚一点吗？”
孙旺深呼吸一口气，脸色一阵苍白。
徐凡起身，认真道：“孙旺，不，我应该叫你，秦宝，你是希望你弟弟，秦红一直当别人的刀错下去，还是做一回当哥的责任，你自己选，顺便再告诉你一点，你父亲……秦福，他是不小心被柳八在争执中推下山崖的，并不是你认为的那种过河拆桥，不然，之后的季安又怎能安定生活十几年？你好好想想。”
徐凡撑伞走了，只留下孙旺一个人失了魂般坐着不动。
“是啊，如果当年，我早点回去接啊红，好好教他做人，那他现在就不会戾气这么重了吧，如果当年，他来找我一起复仇的时候，我阻止了他，哪怕打断他的腿，那他现在至少没有走错路吧，他是我弟弟，我的亲弟弟，可我这个哥当的，责任呢？我真不是东西！”
徐凡双手紧紧抱着头，忍不住哭泣了起来。
外面雨声越小，屋内泣声越大……
淅～
村子东边，有一栋废弃的旧厂楼。
季红双脚搭在车头，躺在越野摩托车上，脑袋正枕着一只手在车尾，双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嚓～
有脚步声响起。
季红一个扭身下了车站好，定定地看向来者，那是一个面带微笑，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青年人。
季红警惕地绷紧一下身子，问道：“你是谁？”
高冲嘿嘿笑了声，兴奋道：“我是来杀你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很快就会死掉，死在我的手里。”
季红不解，这是哪来的疯子？
高冲舔了下嘴唇，双手抬起，一手甩出一把小刀，旋转着把玩了一下，再道：“听说你打架很厉害，是吗？”
季红摇了摇两边肩膀，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但试的后果，可能会死人。”
高冲嘻嘻笑了声，瞪大着双眼，道：“是吗，会死人，会死人不是更好玩吗，我最喜欢会死人的，我要试，我要试。”
季红眉头微皱，暗道：“这就是个疯子，有人盯上了我，难道是因为我杀了那个女人？”
刷～
双手各握着一把小刀，高冲几个快步冲向了季红。
季红绕走了几步，远离车子，然后一边弓身躲闪，一边双手抬起在前，徒手拍打反击。
高冲双手全方位携刀挥切，逼地季红一步一步往后退着。
季红不时快手拍打退高冲的一边手臂，但另一边紧接着落来，他不得不退。
“这小子的双手平衡十分协调，且招招狠辣，还有那像疯子一样的嗜血性子，不会错，他是从小被丢在死人堆里培养长大的杀人机器，是行亚会的人。”季红在心里分析着，又侧身避过了一刀。
高冲突然停下，有些不满地道：“你一直躲来躲去的，难道就只会躲？你是玩躲猫猫的高手吗？”
季红笑了声，道：“如果不是我这次出门的急，忘了带武器，就你这点身手，我早已经送你长眠，又哪还有机会让你在这废话？”
高明冷笑了声，弯腰，双手垂下，两刀尖直指向地面，道：“噢？是吗？那你真倒霉，既然这样，不如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送你长眠的啊。”
季红嗯了声，招一招手，道：“来。”
刷～
高冲一个箭步踏出，身子一跃近身季红，双臂甩动，携刀似长枪一样刺出。
季红一惊，快速避开，接连退了几步，身子还是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季红眼神寒下，瞧准时机，猛地一个急停，身子直直撞向了高冲的双臂。
高冲被撞了一个踉跄，刚稳下，就见季红欺身压近，拳脚快速招呼而来。
来不及使用刀子，高冲只能十分被动地抬起双臂，一一挡下那些拳脚，身子却在不断地后退，很快就退回到了二人一开始打斗的位置。
季红抬脚一个飞踢，高冲抬起手臂一挡，人被踢退了数步，他一个向后重踏才勉强停下。
季红转了转右手小臂，已经微微发抖。
高冲沉默了下，沉声道：“你很强，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季红道：“在部队里练出来的，你其实也不差，只是身子骨还没有彻底发育完全，空有劲，而发力不重。”
高冲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吗，我很小就学会了杀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不杀他，他们就会杀了我，我没得选择，之后，第二年，杀两个人，第三年，杀三个人，第四年杀四个，直到现在，我今年十七岁，我要杀九个人，你是第三个，我不允许失败。”
季红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你想跑，但你跑不了，因为他们掌握了你杀人的罪证，你还真是可怜。”
高冲不语，抬起了双手，握紧了双刀，眼神犀利地盯向了季红。
季红扭动一下脖子，笑道：“你学的，是杀人技，所以，你不会是我的对手，因为，我是你杀不了的人，你的杀人技，对我没用。”
高冲压低身子，冷笑道：“你说的很对，但，凡事都有不一定，你说是吧？”
季红笑了声，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微收，前脚脚尖稍微点起。
高冲讶异了下，暗道：“腿法？”
滴～
水落在积水中。
高冲压低身子冲向了季红。
季红双脚微跳，迅速一个扫地腿，扫退了高冲。
高冲再进，双刀快速抽划。
季红连退了几步，瞧准时机，一个闪踢，险些踢中高冲退后的腹部。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难分高低……
天空还剩下一些细雨，时间来到了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祭坛后，神殿前，徐凡撑伞停下，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一群男女老少，他收起了伞，问道：“你们真的相信，这个世上有神的存在？”
人群面面相觑。
一位老人出声道：“当然相信，我去年得了重病，就是我儿子向山神许了愿，这才求得了仙药救治，不然，我现在早已入了土，你休想动摇我们。”
“对，就是，山神大人一定存在。”
“大家不要相信他，他是跟恶魔一伙的，他是来救恶魔的，我们千万不要听他的鬼话。”
“没错，小心被骗，山神大山说过，这些魔人最擅长欺骗人心，我们一定不能信。”
“不能信，不能信……”
人们一个接一个附和道。
徐凡沉默地看着，等人群论声渐停，他才大声道：“既如此，那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有谁，真正见过山神是长什么样的？”
人群一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能回答出来。
徐凡叹了口气，接着道：“我问你们，你们院子里摆着的香炉，是不是，时不时就有神使去查看？”
一位妇女道：“是啊，那是因为香炉的灵性不能长存，需要山神大人不时赐给神使们，让神使们带来放进香炉中，这样香炉才能持续沟通山神大人，为我们驱魔。”
徐凡气笑了声，扫了眼人群问道：“你们都相信？你们都这么认为？”
人群中，一大半人纷纷喊着相信，一小半人则有些迷茫，不知该信还是不信好。
徐凡瞧在眼前，随手一甩，一个拇指大小的电子玩意甩在了地上。
人群好奇望去。
徐凡大声道：“这叫电子窃听器，它可以在很远的地方，通过这玩意，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它是我在你们神圣的香炉里，翻出来的，你们怎么看？”
哗～
人群一片哗然，吃惊，质疑，恐惧，迷茫，愤怒等等都有。
一个男人恍惚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因为有些愿望，光靠人力是办不到的。”
一位大婶却惊怒道：“大家不要被他骗了，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他装上去的，好用来陷害山神大人，你们别忘了，我们的家人中了邪毒现在还昏迷着呢，我们千万不能上了他的当。”
“对对对，不能上当。”
“没错，大家快清醒过来，不愧是魔人，这蛊惑人心的能力还真是可怕。”
“山神大人保佑，邪魔快退。”
“大家不要听，这是魔人……”
看着人群的激语，徐凡难得心生一种不真实的荒诞感，原来迷信，能让人疯狂到如此地步。
徐凡默默叹了声息，自语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平不敢跟这些村民们起冲突了，原来，他们已经疯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越过人群，看向了神殿里，徐凡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小树，不要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你安心等着。”
人群被这一喊镇住，没有出声。
神殿里，被绑住手脚的莫小树又喜又忧，大声回道：“我相信你。”
徐凡听到，放心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那种让人昏迷的花药，不知局长让人配出解药了没，如果没有，那我就要想个法子，让这些村民们彻底醒一醒。”徐凡想着，越走越远……
屋外雨停下。
莫海坐在门边，仰着头，静静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李平站在门的另一边，忽道：“当年，你们抢完劫的时候，为什么要留下一个炸弹断后？这有些不合常理，明明你们都已经上了车，完全没必要再留个这东西。”
莫海脸色微变，张了张口，出声道：“其实，那颗炸弹，我们一开始都相信，那只是一个烟花而已，留在最后，也只是为了讨个彩头，谁知，当时，我们的车子才走出没多远，后面就仿佛天崩了一样，那颗炸弹竟然是真的，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他？”李平目光一冷，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年那颗炸弹，不属于你们的计划，是有人给你们的，他是谁？”
莫海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给了我们消息，给了我们装备，甚至还替我们完善了整个计划的漏洞，我们从未见过他，但他却一直清楚我们的一举一动，后来，我们只查到，这个人……就住在牧里村，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搬来这里的原因，我们想找到他，做个了结，然而，这一找，就是十几年。”
李平沉思了下，问道：“十几年，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的人？”
莫海静了下，起身道：“有，我怀疑最大的，就是牧里村的村长，姚良，但除了他之外，之前还有一个人。”
“谁？”李平问道。
莫海目光微闪，道：“前行亚会的会长，牧学，行亚会你肯定了解，人人都说，他在四年前就已经病逝，但我是不太信的，因为没人见过他的遗体，更没人知道，他是因什么病才走的，这一切都很反常。”
李平眉头紧锁，道：“你怀疑他在假死？那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莫海摇下头，突然想起什么，道：“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你可以去问问他。”
李平看向莫海。
莫海转身，走进了屋，出声道：“刘山，他曾经跟过一段时间牧学，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听说，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还有，你觉得，为什么这个时候，刘山会突然转向帮助你们？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寻一条活路？当然，为了妻子和女儿，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李平陷入了深思，越发觉得，这牧里的水，简直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