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惊蛰
1999年,3月6日,惊蛰。
天未亮,李平开枪自杀一事,在调查人员的介入中,连夜得到了解决。
证实是自杀,与徐凡无关。
在局里,彻夜未眠的徐凡,找到了同样彻夜难眠的局长张忠。
徐凡向张忠提出了一个请求。
张忠沉默了良久,才勉强同意这个请求,不过,他还给出了一个前提,需要徐凡等一个人的到来陪同才能前往。
徐凡答应,心里有所猜测,张局让他等的那个人会是谁。
回去跟莫小树认真解释了一遍,在莫小树不舍的一个拥抱后,徐凡出了门,并在约定的地点,等到了那个人。
不出意外,就是孙小雨,除了他,徐凡还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值得张局这么重用。
时间,上午八点二十分。
没有浪费时间,徐凡带着孙小树,坐了近两个小时的飞机,在上午十点零七分,顺利到达了目的地,余山……
余山,北方的一个大镇,古楼古道,人多地广,鱼龙混杂,什么都有,是一些逃犯最喜欢的藏身之所。
现在的北方,天气还比较冷,徐凡和孙小雨下了飞机后,立即一人买了一件外套披上,不然有些撑不住。
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石街上,孙小雨挨近了徐凡,小声问道:“徐哥,我们现在去哪?要不,我先去找个落脚点?”
徐凡道:“不急,再走走,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小丁也来了?”孙小雨问道。
徐凡摇下头,道:“丁利这张牌,余山的事,还用不上,我已经让他去干别的事情,短时间内,他不会联系我们,我们也联系不到他。”
孙小雨若有所思。
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一到。
一个戴着衫帽的男人低着头走近了徐凡,似自语般道:“跟我来。”
徐凡和孙小雨不动声色跟上。
很快,三人走出了人群,离开石街,进入了一条没人的小巷。
走过小巷,他们来到了一间老旧的三层公寓前,戴着衫帽的男人停下,侧过头道:“你们要找的人,在二楼205,自己上去敲门就行,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来找我,只要有钱。”
目送男人往左边走远,徐凡收回视线,看向孙小雨,问道:“这人怎么样?你感觉打的过吗?”
孙小雨想了想,摇下头,道:“不好说,不过,你要问的是感觉,说实话,这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我建议,还是暂时不要管他,当然,如果徐哥真的想知道他的底细,我可以找个机会,去试一试他。”
徐凡点头,带着孙小雨进入了公寓。
没见到前台有管理人员,徐凡想了想,直接带孙小雨上到了二楼205号房门前,并轻轻敲响房门。
得得~
“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警惕的声音。
徐凡道:“我,你的老板。”
屋里静了一下,门把手转动,房门向里打开,露出一个光着头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钱旦。
“进来吧。”钱旦有些郁闷地道。
徐凡走进,孙小雨左右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有人见到,他才进去,房门随之关上。
“你这次过来,不会真的想对行亚会动手吧?”钱旦说道,给徐凡和孙小雨各倒了一杯温水。
徐凡喝了口水,扫了眼钱旦,道:“你觉得就我们几个,能搞得动行亚会?”
钱旦点头,松了口气道:“你这么说还好,不然的话,就算你拿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不会跟你一起疯。”
孙小雨哈了口气,放下喝完水的空杯,好奇问道:“徐哥,这位兄弟不是我们的人?”
徐凡笑了声,看向钱旦,道:“问你呢?”
钱旦脸色微沉,气笑道:“现在是了,如果我不是,那某人就要放出消息,说我钱旦是他的线人,然后他再放出话,说我钱旦不是他的线人,真真假假,谁愿意信,丫的这么一搞,我黑白两道还用混?你说,我能不是你们的人?”
孙小雨恍然,自语道:“不愧是徐哥,搞威胁还是有一套的。”
徐凡放下还剩一半水的杯子,道:“行了,少打吹,钱旦,我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找一个人,孙旺跟我说,你会对我有帮助,所以,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牧学的人?”
“牧学?”钱旦一惊,皱眉道:“你说的是行亚会的前任会长?看来你是知道些什么,那我也不卖关子,没错,很多人都以为,四年前,牧学已经病亡,但其实那只是一个假象,真正的牧学,在那之后就隐姓埋名,成功脱了身,因为当时的行亚会,做的实在太大,大到黑白两道都难以容许它的存在,所以,牧学一招假死,算是平息了一场未起的争斗,这也是为什么,至今行亚会会长这个位置也没人敢坐的根本所在,只有没有会长的行亚会,才能让黑白两道容许存在。”
孙小雨警惕起来,问道:“这么说,你也是行亚会的人?”
钱旦沉默了下,摇头道:“我不是,但我家老爷子生前是,他曾经追随过牧学一段时间,跟那个刘山一样,是唯数不多,真正见过牧学样子的人,其他人,根本就没机会接触到牧学,他很谨慎,也很聪明,至今一张相片都没有外传过,所以,常人是很难知道他长什么样的。”
徐凡敲了敲桌子,道:“说重点,你有什么办法能知道他的样子?还有,找到他。”
钱旦摸了摸光头,犹豫道:“办法是有,但很危险,三天后,也就是3月10号,余山最大的地头蛇赵二爷打算开办一个生日茶会,届时,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赏脸过去坐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我家老爷子提起过,这赵二爷,以前跟牧学照过一张相,因为牧学没有在行亚会扬名之前,他被赵二爷收当过义子,只是这事很隐蔽,少有人知。”
钱旦收声,看向了徐凡。
徐凡嗯了声,道:“我明白了,你想趁这个赵二爷忙不开身的时候,去偷那张照片,是不是这个意思?”
钱旦点下头,脸色有些凝重,道:“只是我们不知道那张相片被他藏在了哪里?现在还在不在?”
徐凡想了想,道:“在应该是在的,这么好的一个把柄,那赵二爷又不傻,他不会扔掉的,不仅不会,还可能保存得更好,所以,这张照片,一定被他藏在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三人静了片刻,徐凡看向钱旦,问道:“刚才带我们来的那个人,是谁?”
钱旦张了张口,道:“那个人,是孙旺的老师,十二年前,孙旺之所以没能回去祭拜他家老爷子,就是跟着这个老师,被几路人马追杀着,混乱中,他老师丢下了他,要不是我救了他,他早死了,所以,他知道我近几年缺钱用,就找我去牧里给他办事,可我没想到,他临死前,竟会把我卖给了你。”
“孙旺的老师?”孙小雨一惊,那个孙旺已经够厉害的了,那他的老师,岂不是更厉害?
徐凡想了想,道:“能不能找他去帮我们办这个事,我可以出钱,只要数目在合理之内,钱不是问题。”
钱旦摇下头,沉声道:“这件事太危险,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钱的问题,因为……他很怕死,但又不是真的怕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有可能会丢命的单子,他都不接,无论给多少钱。”
“怕死,又不是真的怕死?你这话什么意思?”孙小雨问道。
钱旦叹了口气,道:“这样吧,你们先在这里休息,我去联系一下他,看能不能在下午时候,让他跟你们见一面,之后,你们跟他谈,至于成不成,就看你们能不能说通他,不然,我也没有办法。”
见钱旦起身,带起腰间的一串钥匙,徐凡眨下眼,道:“我说这栋公寓怎么连个管理人员都没有,原来是在这里。”
“啥?哥们穷到这地步了吗?”孙小雨有些讶异地道。
钱旦尴尬地笑了声,快步离开了这个房间,这里已经待不下去……
房门关上,孙小雨脸色凝起,转头看向徐凡,沉声道:“徐哥,这人好像说了谎。”
徐凡点下头,轻声道:“他完全可以自己去跟那个人谈,没必须带上我们,可他却拐着弯让我们去找那个人谈,这明显有问题。”
孙小雨嗯了声,道:“可能是个坑,我们可以拒绝他,或者换个方式,让那个人来见我们。”
徐凡想了想,摇下头,道:“不用管,钱旦不敢坑我,至少现在还不敢,除非他不要命,我们到时谨慎些就行。”
“那好吧。”孙小雨说道,深呼吸一口气,随时将自己的状态保持在最好。
嚓~
打火机点燃了一盏煤油灯,驱散了四周的阴暗。
男子拉下衫帽,抬出一张四十岁样的硬朗脸庞,胡子稍显凌乱,眼神暗淡却不失几分凌厉。
“刚才那两个人,我劝你还是少点接触为好,特别是矮的那个,他叫徐凡,你的好徒弟,就是栽在他手上的。”窗外响起一个青年的声音。
男子扫了眼关着的窗户,低哑着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别来烦我,你是不听劝,还是皮又痒?”
窗子向外被拉开,阴暗的走廊里,从窗下探出高冲那一张笑脸来。
男子眉头微皱。
高冲嘿嘿笑了声,道:“你先别急着赶我走,这回,我是来给你提个醒的,你女儿的事情,应该可以得到解决。”
男子猛地起身,目光锐利地盯向高冲,十分迫人。
高冲笑脸微微一僵,缩了缩脑袋,道:“不是我,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个人,徐凡。”
男子走到窗边,视线低下,看着蹲在窗外的高冲,道:“你不是劝我少点接触他?怎么现在又叫我去找他?”
高冲抬头眨了眨眼,道:“正常情况下,你我这样的有罪之徒,确实不该接触他,但这次不一样,他这次来余山的目的,应该跟我是一样的,所以,我不介意推出你,帮他一把,再说,就算我不推,你那外甥也会推你出去,因为你女儿的事情,现阶段,或许也只有他才能给你一个真相。”
男子沉默了下,道:“就算如此,那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高冲起身,迎着男子的目光,认真道:“赵老二将照片藏在了哪里,除了他自己,估计没人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至今都没有乱闯他的住宅,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惊动了赵老二,那么,不只是我,谁来或许都一样,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
男子若有所思。
高冲继续道:“但这徐凡不同,他是最有可能,将那照片的藏身之处给嗅出来的,你或许不信,但这人,就是这么邪,我之前特意去了解过他办的所有案子,所以,到时,你会答应他,帮他去找照片时……记得叫上我,我不要照片,我只需要看一眼,这个要求,我想你不会拒绝。”
男子不语,伸出手,准备关上窗户。
高冲默默地后退两步,让开身子,见窗户关上,里面的人才道:“随你。”
高冲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阴冷……
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四分。
徐凡和孙小雨跟着钱旦,来到一间老旧的汽修场里,见到了正在修车子的男子。
男子停下手头的工作望来,钱旦向男子点了点头,又向徐凡和孙小雨眼神示意了下,他就一个人先回去看公寓。
男子看了眼徐凡,摘下脏手套,转身道:“自己进屋坐一会,我洗个手就来。”
“不急。”徐凡说道,和孙小雨进了层。
屋里很杂,空间不大,但有幸能放下一张小桌子,还有两张小椅子。
孙小雨拉了张椅子给徐凡,小声道:“徐哥,你坐吧,我就站着,方便应对意外。”
徐凡嗯了声坐下。
很快,男子回来,还带回了两瓶饮料,他把一瓶抛给了孙小雨接住,另一瓶自己坐下时,放在了徐凡身前的桌子上。
“谢谢,我们不是很渴。”孙小雨笑着说道,把饮料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随便。”男子低声回了句。
徐凡看了眼男子,开口道:“请问贵姓,钱旦是你什么人?”
男子看向徐凡,平静道:“我姓陈,名金,他是我姐的儿子。”
徐凡点了下头,道:“既如此,那我们就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钱旦搞这么一出,为的只是让我跟你见面,这说明,你应该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帮忙?说吧,如果我能帮的上,我尽量帮,只要不违法。”
陈金目光微闪,道:“好,那就直说,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出来,只要你帮我找出这个人,照片的事,我拿命也会去帮你带回来。”
“凶手?”徐凡疑道,感到有些意外。
陈金面色冷下,点头道:“两年前,我女儿从乡下来找我,她当时才十九岁,我因为有事太忙,就没顾得上她,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事情,发生在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去了大渔码头看日落,那是一个私人码头,因为我跟码头的老板,还有看门的老保安都很熟,所以,我女儿作为一个外人,也可以随时进出。”
陈金停顿了下,沙哑着声道:“那天,她去了码头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因为……第二天,她的尸体才被巡港的人发现,孤零零地飘浮在海上,肯定很害怕,她应该会怪我,怪我没有管她,她一个女孩子,大老远跑来这里,我却丢下她,是我害死了她……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别说真相,就连凶手是谁,我至今也分辨不出来。”
孙小雨沉默,拿起了饮料,打开喝了一大口。
徐凡思考着,问道:“然后呢?你说你至今也分辨不出来,这么说,你是有怀疑的一些人,你怎么怀疑的那些人?”
陈金平复了下情绪,冷声道:“警察说,我女儿的尸体由于被海水浸泡的时间过长,死亡时间,他们也只能锁定在一个范围内,不能检验的更精准,于是,我就去查了大门的监控,大门是码头唯一的进出口,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进出过码头的人,只有四人,都是男性,年龄最小才十七,最大三十五,因为当时是禁渔期,所以没有其他工人会逗留在里面,这一点,老保安可以证明。”
“才死一夜,五点到九点,四个小时,这边的技术部门不太行啊。”徐凡嘀咕,又不解道:“期间,只有四个人进出过,但听你刚才所说,这四个人好像都没有被定罪,也就是说,证据不足,或者没有证据,那你女儿这案是拖了两年直到现在?”
陈金冷笑了声,咬牙道:“如果是,那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案子还在,但他们为了不嫌麻烦,在追问那四个人无果后,竟,竟然直接结了案,说我女儿是失足入江导致的溺亡,真是可笑,我女儿九岁就学会了游泳,每年夏天都会跟她的姥爷一起下河捕鱼,他们说我女儿溺亡?呵,还有,她的头上,明显受到过什么重物的打击,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所以,一定是有人杀的她。”
孙小雨忍不住,低声道:“这边的同志做事,是不是有点敷衍了事过了头?”
徐凡嗯了声,道:“可以理解,毕竟余山这地,鱼龙太多,这网啊,早已千疮百孔,网不住什么东西的,人呢,自然也就懒得动网。”
孙小雨哑口无言。
徐凡叹了口气,问道:“那么,现在你怀疑的四个人在哪?都已经过了两年,他们难不成还待在码头干活?等着被你查出来为止?”
陈金静了下,道:“你说对了,警察放了他们后,确实有人想走,想离开余山,但被我一一找上了门,我说,在我女儿的死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们谁也不准离开余山,否则……我杀了他,当然,我也不是那么无情,逢年过节的时候,我是允许他们回家一趟的,但我也向他们保证过,如果回家久了,过了某个期限没有回来干活,那我一定会去他们家里坐坐,陪他们家人,好好唠唠,所以,他们很识趣,一直在码头干活到了现在,十分努力。”
孙小雨拿饮料的手一抖。
徐凡点了下头,道:“既然人都还在,那就好办多了,省的一一大老远跑去找,他们应该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在你这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面前,竟然也能藏住谎言,这让我有点好奇,那么,连你都分辨不出来谁在说谎,那我去问了其实也差不多,重要的是,两年了,证据还有没有,这个才是首要问题。”
陈金皱了下眉,道:“证据不用管,我只需要你帮我找出是谁杀的我女儿就行,其余的,我自会解决,不劳烦你。”
徐凡看了眼陈金,认真道:“你以为,你女儿会希望你以这种方式帮她复仇?你这不是为了你女儿,你这是为了泄愤你自己心中的仇恨,那你女儿的死呢?还是失足掉进水里溺亡,你这么做,她永远也不会瞑目。”
陈金身心一震,呼吸有些急促。
徐凡起身,沉声道:“你就在这里等我,今天晚上,十点之前,我尽量带着你想要的答案过来给你,当然,我不敢保证一定会有,你只能等着。”
“今晚?”陈金吃了一惊。
孙小雨也愣住。
徐凡走出了屋外,抬头看向灰白的天空,道:“其实,这案子很简单的,只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当然,我也只是有这种直觉,至于是不是……我认为是,今晚一试便知,我们走,小雨。”
“好。”孙小雨应道,仰头一口喝完了饮料,把空罐放在桌子上,对陈金道:“你放心,徐哥出马,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如果你看过徐哥之前办的那些案,那你一定会说……”
“就是这么邪!”
这一句话,跟高冲先前说的一模一样,直让陈金失神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