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 2004
忠文二十五年（2004）8月15日
二十年前的金安城中建满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归程路这一片老屋被戏称为“巴掌大的地方挤了十万人”
在这数百楼宇中，苏家姐弟只是其中一栋顶层的住户，而当二十年后，这里被夷为平地时，只有这栋楼保留下来
“西风过海常安在，东川越陆看大湾～”
在只有蟋蟀的宁静夏夜，一声民谣把苏煜明的思绪拉回到无边的书本上，当他还叫这个名字时，只是一个穿着一件白衬衣，连西瓜都买不起的落榜生，他一刻不敢停下，因为距离那场考试只剩下了三天，而同样要面对的，还有他的姐姐。苏煜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姐姐就是他的母亲，这种日子他不记得过了八年十年还是十八年，对他们来说，过不去这次，这日子就是一辈子
秃灰的墙壁上贴满了关于大学的消息，苏煜明去年就在此落榜，实际上，即使过了，他也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拼命攻读，只是想让他逃离一样东西
他想逃离的就是这里，无论是下水道的恶臭，飞扬的蚊虫，到处晾晒的衣袜，更是这里的人，在他家门口一抽烟抽一个小时的一帮老汉，当家中烟味弥漫时，苏煜明就会出去和他们理论，却被夹七夹八的骂了一通，楼下的小贩卖给他家时总是偷奸耍滑，而她抵赖时那种神情，苏煜明深深的记住，有时他也是异类，在这片区域出生的他，为什么如此自命不凡，没有人知道，像那些人一样生活不好吗？人们知道的是苏煜明是这片区域里唯一不沾烟酒的青年，他的姐姐也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当这里的女人烫头八卦时，她也未曾在这里现身
“喂，快点复习，还想落榜啊”苏钰雯穿着咖啡走来
“姐，那都过期了”
“你花钱给我买新的啊，你可不能再落榜了”
“你不比我大两岁吗，你不也在考”
“滚，油嘴滑舌”两人都笑了。昏黄的灯光和飞舞的苍蝇使这个小屋变成住宅区中最幸福的地方
其实他们本可以一直幸福下去的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几个社会闲散的小混混站在门口，门一开，烟吐了苏煜明一脸。
“次，讲究人是吧，小爷抽烟你还不愿意闻”
“你有什么事吗”苏煜明瞪着他
“是不是差我们点钱啊，管理费之类的我们这么辛苦，犒劳犒劳啊”
“我们不做买卖，交什么啊？”
后面的一个黄毛举起手“你他妈不知好歹是吧，让你交你就交”
为首的撇撇嘴“我操，走错楼了，不是那死卖肉的，这不是社区大学霸吗，人家大学生，黄毛，放礼貌点”
“我这人就认个理，不收你钱，穷酸成这个样子，你能拿几个子，我们拿几瓶酒啊，给你烧烧高香”
“我不喝酒”苏煜明说着就要关门
为首的推着门“哎，这就没意思了哦”
“你到底要干什么！出去！”
“哎哟我去，他妈上劲了奥”旁边几人哄堂大笑
苏钰雯提了几瓶柠檬水走出来说“大哥你们喝这个”
苏煜明回头看姐姐，一个劲的说“回去！”
“哈哈哈哈哈，小妹妹都比你懂事哦，但是哥几个不喝这玩意，劲不够大，还不如小妹妹劲大啊，哈哈哈哈”
苏煜明说这个要冲上去，旁边几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门里拉出来推到栅栏边上
“我他妈都说了不收你钱了，这事就这么了了，你非找不痛快是吧”
“哥，这样吧”苏钰雯眼角泛着泪花说到
说实话小爷是真想玩玩她，今天晚上不在状态，明天还来哦
苏煜明已经气得牙痒，但还是忍住了，准备关门
“考你妈大学，有妈生没妈养的玩意儿”
我去你妈！玻璃瓶清脆的声音在月夜炸响
月亮仿佛是杀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苏煜明和几名小弟在狭窄的楼道里扭打起来，肉体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哗啦作响，楼下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咋还干起来了，一会儿死人了，可就有看头了”几个抽烟的老汉操着一口方言说道
“遭报应了呗，一天装清高”沿街小贩不屑的说
苏煜明和黄毛一同倒下，门外堆积的木条散落一地，两人在地上厮打起来，为首的混混站了起来，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向前冲去
他一把拉起苏煜明，向脸上咣当就是一拳，随即用尽一股蛮力把他扔向右面的栅栏
右面的铁栅栏碎了，生锈的铁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栅栏从八楼掉下，吓得人群一激，他们知道，下一秒就会掉下来一个活人
“我去还真下来了，有意思”几个年轻人在一起说
苏煜明这身体从八楼平台下掉落那一刻没有任何感觉，直到一双手抓住了他，修长的指甲在小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越滑越深，血与汗混合浸润在手掌间
“煜明！上来啊”苏钰雯声嘶力竭的喊
“一窝狗崽子”领头的混混随即又拿起啤酒瓶，向苏钰雯走去
苏钰雯的心被恐惧牢牢攥住，但她不能松手，月光是绝望交响曲的指挥员，正在慢慢走向最后一个音符
最后一个音符是一声锐利的枪响
小混混的脑袋上爆开一团血雾，随即倒下，他的身体从八层楼径直坠下，摔得血肉模糊，周围的人群全被吓退了几步
“督察队！全都趴下！麻利点！”
几名混混听到这个声音仿佛失了魂，乖乖的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出
苏钰雯又一用力，把消瘦的苏煜明拉了上来，姐弟俩大口喘着粗气
“二位受惊了，我是巡逻赶过来的，我是督察队的江枫”一张略显稚气却此时在姐弟俩面前高大无比的男脸出现，他与苏煜明年龄相仿，此时高大如巨人
“谢谢…谢谢”苏钰雯已经发不出声音
苏煜明在那天晚上，看见了江枫手里还在冒着烟的手枪，那整齐的制服，高大的身躯，响亮的名号。看见了人群的愚蠢和冷漠，看见了混混的飞扬跋扈和变成坠下高楼的冰冷尸体，他在一瞬间，就想起了未来的路
十天后 8月25日
姐弟俩挤进汹涌的人群当中，搜寻着两个名字，在大榜的中间，一个名字赫然在列，往下找几行，他们终于找齐了脱离鸡笼的钥匙
两人在一家常去的面馆里吃了最后一顿饭，点了平时根本不敢点的牛肉面，稀汤寡水的面今日突然变得丰盛起来，苏煜明刚要拿出破洞的钱包，被原来刻薄的面店老板连连拦下
“不，老爷，我们怎么敢要您的钱呢，您就是帝国之星啊，有了您，我这里以后都不用开灯了”面店老板极尽恭维，仿佛在唱歌剧
苏煜明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腹感，走出面馆，他感觉有一种东西饱得更加彻底，前十几年都没有吃过
回到社区，小贩恨不得跪下醒悟自己的过错，两个清澈的耳光声响起，小贩打在自己脸上的，打翻了他心里十几年的一座壁垒
抽烟的老汉拾起年轻时的老本行，钟锣敲鼓声咚咚响起，他们满是沟壑的脸上的笑，宛如硫酸浸入地层，苏煜明仍觉得反胃，但这已经穿透了他的心
一路上人们的阿谀奉承，翘首弄姿，苏煜明觉得自己又出生了一次
姐弟俩在那个月夜收拾好东西，向这屋子告别，回廊上，缺失的铁栅栏格外显眼，当苏钰雯催促他走时，他还是看了很久
二十年之后，只有这一栋房子活了下来，铁栅栏的缺口还在那里，地上的碎渣仿佛还是苏煜明向混混头打出的那瓶
苏煜明不会忘记，无论命运的齿轮倒向何方，那个巴掌大地方住了十万人的社区，他就是从那里启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