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赵元坤的思量
黑石城锦衣卫据点，气氛比往日凝重许多。
大堂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主位上端坐一人，身着百户官特有的飞鱼服，腰悬狭锋绣春刀。
他约莫四十许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开阖之间精光隐现，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人正是从府城紧急赶来调查刘家与黄轩勾结妖魔之事的百户赵元坤，元丹境初期的修为隐隐散发，让堂下侍立的几名小旗、力士都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张猛站在赵元坤侧下方，腰杆挺得笔直，他目光落在杨玄脸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惊异，才多长时间，这杨玄他是越发的看不透了。
这就是天才吗？我为何没有这样的资质，哎，张猛心中哀叹道。
堂下，杨玄垂手肃立，身上那件小旗服沾染着尘土和几处干涸发黑的血迹，这是他刻意留下的熔岩巨蛇血迹，脸色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
“卑职杨玄，参见百户大人！”杨玄抱拳行礼，声音沉稳道。
赵元坤的目光在杨玄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他衣袍上的血迹和那股尚未散尽的、混杂着硫磺与血腥的战场气息上停留了片刻。
那股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赵元坤元丹都微微悸动的凶戾与灼热，这一点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杨玄，”赵元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里，“张猛上报，言你追踪刘莽，查探他和黄轩其勾结妖魔一事，其中详细情形，速速报来。”
“是，大人！”杨玄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语气带着一种亲历者的凝重。
“卑职奉命暗中监视刘莽，发现其行踪诡秘，常于深夜出入黑石矿场深处。昨日傍晚，卑职再次尾随，发现刘莽与其族中长老精锐，竟与黄轩总旗大人带领的人马汇合！”
此言一出，大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侍立的小旗和力士们脸上都露出惊骇之色，赵元坤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卑职心中惊疑，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远远跟随。直到他们深入矿坑废弃区域，最终进入了一个隐秘的熔岩洞穴深处。在那里卑职看到了，”杨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和后怕，语气顿了顿。“黄总旗、刘莽等人，竟与数条体型庞大、浑身流淌熔岩的巨蛇妖魔在做交易，现场还有大量熔岩结晶和人族骸骨！”
“混账！”赵元坤猛地一拍扶手，怒喝出声，一股元丹境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堂下众人呼吸一窒，连灯火都摇曳不定。
他脸色铁青，眼中寒芒爆射，“黄轩竟敢勾结妖魔？该死！”这怒意半真半假，黄轩的死活他并不在意。
但此事若传开，对他辖区的声誉是一种极大的打击，到时候一个监管不严的帽子估计要被对手扣到他的头上。
“卑职当时也是惊怒交加！”杨玄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愤，“然而，那妖魔凶残狡诈，交易似乎出了岔子，突然暴起发难。
熔岩巨蛇喷吐烈焰，洞窟内顿时一片火海，乱石崩飞。
黄总旗大人首当其冲，与那妖魔首领缠斗，剑气纵横，斩落巨蛇大片鳞甲，场面极其惨烈。刘莽和其供奉也被其他巨蛇围攻，自顾不暇！”
杨玄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将巢穴内那场并不存在的“混战”描绘得惊心动魄，他刻意突出了黄轩的“勇猛”和“不幸”。
“卑职趁乱潜入，隐匿在角落。那妖魔首领异常强悍，黄总旗大人虽奋力将其重创，但自身也被那妖蛇的熔岩毒牙洞穿了胸膛！”
杨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沉痛”。“就在妖魔首领重伤萎顿、黄总旗大人殉职、刘莽等人也被其他妖蛇逼得险象环生之际，卑职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股决绝：“卑职全力爆发，觑准那妖魔首领要害，以家传秘技突袭，侥幸将其一击毙命！”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那个新换的深褐色储物袋，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恭敬地双手呈上。
首先是一块足有脸盆大小、厚重无比、边缘流淌着凝固熔岩痕迹的暗红色巨蛇鳞片，散发着浓郁的硫磺腥气和残留的凶煞。
接着是两根半尺多长、弯曲如镰、尖端泛着幽绿毒芒的巨大獠牙，最后，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此乃那妖魔首领身上最坚硬的核心鳞片与毒牙。而这本册子，”杨玄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是卑职在混乱中，从刘莽那贼子身上搜出来的！里面详细记载了刘家与黄总旗私下交易矿场份额、克扣军饷物资、乃至勾结妖魔输送血食的账目，可谓是铁证如山啊。”
张猛见状立刻上前，接过鳞片、毒牙和账册，转呈到赵元坤面前。
赵元坤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巨大的鳞片和狰狞的毒牙上，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绝非伪造，上面残留的凶戾气息和熔岩力量做不得假，绝对是强大妖魔身上的核心材料。
他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一分，接着，他拿起那本账册，快速翻看。
上面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时间、地点、数额、甚至部分涉及妖魔的隐晦描述，字迹正是刘莽的笔迹。
赵元坤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指节捏得发白。这账本，是铁证，也是他掌控局面、向上交代的关键！
他合上账册，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杨玄，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逡巡。这一次，他的感知再无保留，元丹境的神念仔细探查着杨玄的气息。
凝气巅峰！
赵元坤心中猛地一震！这股气息凝练而稳固，灵力波动内蕴锋芒，距离通脉境的门槛，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这种强悍的气息，绝非寻常凝气修士可比。
他之前就隐隐感觉此子气血雄浑得过分，此刻确认，心中更是掀起波澜。
如此年轻，如此修为，未来可期啊。
他之前那点因为“熔岩巨蛇材料来源”而产生的疑云，瞬间被更大的惊异和忌惮所取代。
能斩杀重伤的熔岩巨蛇首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或者此子背后另有依仗？
赵元坤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审视、惊疑、权衡，最终，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另一种更实际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年轻天才，和一个已经死掉、还背负着勾结妖魔污名的总旗，该如何选择？
这笔账，再清楚不过。
“刘家余孽呢？”赵元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威压并未撤去。
“回大人，”杨玄垂首，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卑职斩杀妖魔首领后，险死还生。待脱困后立刻赶往刘家，欲将其一网打尽。
然而刘家大宅早已人去楼空，值钱细软、功法秘籍、库藏金银被席卷一空！
只剩一些搬不走的重物和空置的房舍。看痕迹，他们撤离得极其仓促，但显然早有准备。”
“人去楼空？”赵元坤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然沉声喝道：“李枫！”
“卑职在！”一名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总旗立刻出列抱拳。
“你立刻带人，一队前往矿场熔岩洞穴处详查！另一队去刘家宅邸，仔细搜查，看看有无漏网之鱼或遗留线索！速去速回！”
“遵命！”李枫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带起一阵风。
大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灯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元坤的目光落在杨玄身上，久久不语。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杨玄从里到外看透。
杨玄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稳，如同磐石。他心中一片清明，等待着赵元坤最终的决断。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李枫带着一身尘土和硝烟气息快步走入大堂，抱拳复命，声音洪亮：
“禀百户大人！矿场深处确有一处巨大熔岩洞穴，但入口已彻底崩塌，被乱石堵死。
卑职命人挖掘探查，发现洞内结构破坏严重，充斥着剧烈战斗和高温熔岩肆虐的痕迹。
发现大量熔岩巨蛇的残碎鳞甲、断裂毒牙以及一些严重损毁、难以辨认的人形焦骨。与杨玄所报情形吻合，洞内已无活物气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家宅邸也已查探完毕。正如杨玄所言，人去楼空。所有院落、库房、密室皆被搬空，只剩笨重家具。无任何人员滞留，也无近期激烈打斗痕迹，只有一些仓促收拾的凌乱迹象，刘家上下百余人，如同凭空蒸发！”
赵元坤听完李枫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张猛等人的心坎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杨玄身上。
洞窟崩塌、巨蛇材料、刘家账本、刘家空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严丝合缝，指向一个合理的结论。
黄轩勾结妖魔，与刘莽交易时被妖魔反噬，三方火并同归于尽，刘家余孽趁乱携款潜逃。
杨玄只是那个恰逢其会、抓住机会立下大功的幸运儿。
然而，赵元坤身为元丹修士的直觉，以及多年宦海沉浮的阅历，却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太巧了！洞窟偏偏在杨玄击杀妖魔首领后就崩塌了？
刘家上百口人，撤离得如此干净利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还有杨玄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连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凶戾灼热之气，以及那凝练得不像话的凝气巅峰修为。
他的目光扫过杨玄呈上的巨蛇鳞片和毒牙，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铁证如山的账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有没有可能这一切并非巧合？这杨玄才是真正的黄雀？
是他一手导演了这场“火并”，是他搬空了刘家？那洞窟的崩塌，刘家的“人去楼空”，会不会都是他事后清理的手笔？
这个念头让赵元坤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真是如此，此子的心机、手段、实力简直可怕！而且，他敢在自己面前如此镇定地演戏，要么是笃定自己查不出破绽，要么…就是有所倚仗！
赵元坤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紧紧锁住杨玄。
他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哪怕是最细微的肌肉抽动，一丝眼神的闪烁。
然而，没有。
杨玄依旧保持着肃立垂首的姿态，脸上只有经历大战后的疲惫和沉痛，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口古井，任凭他如何探查，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静！
赵元坤的心沉了下去。
风险与机遇的天平在他心中剧烈摇摆。深究下去？若真如自己所想，此子背后可能牵扯甚大。
自己一个府城百户，弄不好引火烧身。而且，就算查，现场被毁得如此彻底，刘家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又能查出什么呢？
没有证据，质疑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年轻天才，只会显得自己无能且刻薄。
若不深究，眼前就有现成的大功一件！
自己下属铲除勾结妖魔的锦衣卫败类黄轩，重创为祸地方的豪强刘家，击杀强大妖魔首领！
这功劳足以让自己在年底考评中脱颖而出！再加上一个潜力无穷的年轻下属，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政绩和未来的强援啊！
“笃，笃，”想到这，赵元坤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
他眼中激烈的挣扎和权衡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平静。
片刻后，赵元坤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作为百户的威严，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杨玄。”
“卑职在。”
“你临危不惧，于乱局中洞察奸邪，诛杀妖魔首领，更是取得刘莽与黄轩勾结妖魔之铁证，此乃大功一件。”赵元坤的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回荡，“本官定当据实上报指挥使司，黄轩勾结妖魔，死有余辜，其罪当诛九族。刘家助纣为虐，举族潜逃，罪加一等，当发海捕文书，天下通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杨玄身上，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近乎示好的期许。
“至于你，杨玄。凝气巅峰修为，立此奇功，潜力和忠心，本官都看在眼里。一个小小的小旗之位，太过屈才。本官会亲自为你请功，擢升总旗，不过是指挥使司一道公文的事情。”
赵元坤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杨玄耳中：“黑石城这摊水，还是浅了些。好生修炼，早日突破元丹。真正的天地在府城，甚至在神都！本官很期待，在更高的地方，看到你的身影。”
这番话，既是封赏，更是点醒，也暗含了警告和拉拢。
功劳给你，前程许你，此事就此定论，你知我知，心照不宣。好好做事，未来可期。
杨玄心中冷笑，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激动和感激之色，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谢百户大人栽培！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
赵元坤看着杨玄恭敬的姿态，微微颔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投资未来的笃定。
他挥了挥手：“下去好好休整吧。擢升文书不日即到。”
“卑职告退！”杨玄再次行礼，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大堂，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
赵元坤看着杨玄消失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账册封面上摩挲着，良久，才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声音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此子是是妖孽，或许也是我的机缘。这世道，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