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线索明了
黑石城锦衣卫卫所,清晨的肃杀之气仿佛比往日更浓重了几分。
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回荡,杨玄神色平淡地穿过庭院,走向他的值班房。
诸多力士正聚在走廊上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嗡嗡的蝇群,挥之不去。
杨玄的身影一出现,那些低语瞬间冻结了。几十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复杂情绪,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敬畏?恐惧?还是那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猜忌?这些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试图穿透他那身挺括的飞鱼服。
“就是他?小旗杨玄”一个新面孔的年轻力士忍不住侧头问同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噤声!”旁边的老力士猛地拽了他一把,眼神严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偷眼望向杨玄,只见对方步伐丝毫未乱,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不过是拂过石壁的微风。
可越是这样,老力士心头的寒意就越重。
他想起早上义庄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刘家家主刘莽他儿子刘志就是死于杨玄之手,用的正是那阴毒诡谲的血道秘术!
这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黑石城。
杨玄之前剿灭血食教立下大功,这事儿卫所里人尽皆知。
血食教,血道秘术,刘志离奇的死状。
刘莽那悲愤欲绝的指控,这一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力士们的目光追随着杨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值班房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之后,才重新响起压抑的嗡嗡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疑虑。
“砰!”
这时,值班房的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房内近乎凝固的寂静。张猛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一身玄黑色劲装,肩头的铜质小旗徽记闪着冷光。
他目光在值班房内扫了一圈,最后牢牢锁在端坐在案桌后的杨玄身上。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存放卷宗的木架,靠墙的武器架上横着一柄制式绣春刀。空气里飘着劣质墨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杨玄!”张猛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炸开,他反手重重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窥探,大步流星走到案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杨玄,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杨玄完全笼罩。
“外面都他妈传疯了!刘莽那老狗,一口咬定是你宰了他儿子!血道秘术,呵!”他冷笑一声,“你剿过血食教,这玩意儿,你熟得很吧?”
他的气息粗重,带着酒气和一种压迫性的威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杨玄的伪装一层层剥开,直达内里那所谓的“真相”。
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评估。
杨玄抬起头,迎向张猛逼人的视线。他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被冤枉的激愤,平静如常。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张头儿,不是我干的。”
“哦?”张猛浓眉一挑,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玩味和凶戾的弧度,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压迫感更强。
“空口白牙,你说不是你?那刘莽可是一口咬定就是你干的,刘志那小子死得蹊跷,全身精血枯竭,皮囊干瘪,不是血道手段是什么?这黑石城里,除了你,还有谁懂这个?还有谁有这能耐?嗯?”
他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质疑,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锤子砸下来,逼问着杨玄。
杨玄的眼神没有丝毫闪避,依旧平静地看着张猛的眼睛。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开。他明白,张猛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态度,一个足以让他“放心”的姿态。
这种事,能做,能做绝,但绝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一丝冰冷的锐芒在他眼底极深处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张头儿,”杨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坦诚,“我懂血道手段不假,但正因为我懂,我才知道这东西有多扎手,沾上了就是一身洗不脱的腥。我杨玄在卫所当差,图的是功绩,是前程,不是给自己找这种甩不掉的麻烦。刘志,他还不配让我用这种手段,脏了自己的手,也污了自己的路。”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直视着张猛瞳孔深处那不易察觉的考量:“我若真要对付他,有的是更干净利落、更查无实据的法子,何必用这人人喊打、自曝其短的招数?张头儿,您办案多年,这其中的利害关节,您比我更清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张猛经验和地位的敬服。
张猛死死盯着杨玄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榨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痕迹。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个节拍。
终于,张猛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那张凶悍的脸上,忽然爆发出一种极其突兀、极其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好!”张猛猛地直起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杨玄的肩膀上,他脸上的凶戾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一种豪爽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表情。
“杨老弟,痛快!我就说嘛,咱们卫所里的人,做事光明磊落,哪会搞那些见不得光的鬼蜮伎俩!刘莽那老狗,死了儿子失心疯了,胡乱攀咬!老弟放心,这事儿,哥哥我心里有数了!”
他拍着杨玄的肩膀,显得亲热无比,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那双看似豪爽的豹眼深处,一丝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确认感却悄然沉淀下来。
杨玄否认了,否认得滴水不漏,理由充分。但这否认本身,在张猛心中,恰恰成为了另一种铁证。
‘不是他干的?’张猛心中冷笑,那念头如同毒蛇吐信,‘骗鬼呢!这般冷静,这般滴水不漏,这般懂得利害取舍,不是他,谁还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把血道的锅甩得这么圆?’
杨玄那句“有的是更干净利落的法子”更是像一记重锤,敲在张猛心坎上。
这小子够狠,也够滑!
懂得权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认,更知道怎么在规则内把人玩死。
这种心性,这种手段,在锦衣卫这潭浑水里,才是真正能活下来、爬上去的料!是个可造之材!值得下注!
张猛脸上笑容依旧豪迈,眼神却已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欣赏”。
他顺势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直接切入正题:“行了,刘家那摊子事,查得如何了?”
杨玄心中微微一凛。张猛这态度转变之快,心思之深,让他再次提高了警惕。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案桌一角拿起几份整理好的卷宗和一小块用布包裹的暗红色不规则晶体,推到张猛面前。
这熔岩结晶乃是杨玄从刘志身上搜出的遗物。
“正要向张头儿禀报。”杨玄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刘家这半年来私矿上不断失踪的矿工,卷宗里是几个苦主偷偷报上来的记录,人数对不上,而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的人顺着这条线,暗中盯了刘家私矿的后山很久。”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块暗红晶体上。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手温热,隐隐散发着微弱却精纯的火行能量波动,内里仿佛有岩浆在缓缓流淌。
“这是从一个意外失足摔死的矿工身上找到的,他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我趁乱取回。”
张猛的目光瞬间被那晶体吸引,粗壮的手指捻起那块熔岩结晶,入手温润,一股精纯而暴躁的火元力透过指尖传来,让他体内的气血都微微有些躁动。
“这是熔岩结晶?好精纯的火行之力!”他眼中精光爆射,抬头看向杨玄,“刘家的私矿?”
“是。”杨玄点头,声音低沉下去,“矿洞深处,有一处极隐秘的地裂,通往地下岩浆河。刘家在那秘密豢养了一头妖魔或者一群,反正数量不确定。”
“妖魔?”张猛眉头紧锁。
“熔岩巨蛇。”杨玄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那些失踪的矿工,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被刘家定期送去,喂给了那头巨蛇,作为交换。换来的,就是这种熔岩结晶。”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熔岩结晶在张猛指尖散发着妖异的热量。
用活人血肉喂养妖魔,换取修炼资源。
这是彻头彻尾的邪道,是锦衣卫必须将其连根拔起连根拔起的重罪!
“好个刘家!好胆!”张猛眼中杀机毕露,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块熔岩结晶在他掌心咯吱作响。
突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了一下,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细节猛地从脑海深处翻腾出来。
“炎阳诀。”张猛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刘家的家传功法是炎阳诀!是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之前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明悟所取代。
“怪不得!怪不得刘家这些年拼了命地扩张私矿,原来根子在这里!炎阳诀修炼到高深处,如果吸纳极精纯的火行元力来淬炼真元,更加容易冲破瓶颈。普通的火属性元石效果有限,但这熔岩结晶……”
他掂量着手中那小块晶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澎湃岩浆之力,“简直就是为炎阳诀量身定做的极品补药!能省去数年苦功!”
他抬起头,看向杨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刘家自己用这东西修炼,或许能培养出几个高手。但刘莽那老狐狸,胃口绝不止于此!他要的是更大的靠山,更高的地位!能让他刘家在这黑石城真正一手遮天的人!”
杨玄念头转动,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黄轩?”
“不错!”张猛重重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峭,“黄总旗!他那‘烈焰炼体决’走得是刚猛霸烈的路子,同样渴求顶级的火行元力淬炼肉身,单靠自己修炼,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苦功,尤其是冲击三阶元丹境这等大关隘!
普通的火元石根本满足不了他那庞大的需求!这熔岩结晶对他而言,就是突破元丹境的最大希望!”
张猛的话如同惊雷,在杨玄脑中炸开。
之前黄轩与刘莽一起阻拦自己,在这一刻被张猛点出的“烈焰炼体决”和“三阶元丹境”这个关键目标串联起来,瞬间豁然开朗!
他自己也参悟了烈焰炼体决,如果没有灵魂同化天赋,想必他也会到处寻找天材地宝。
一张无形的、由贪婪和力量编织而成的巨网在杨玄眼前清晰地展开。
刘家提供熔岩结晶这等修炼资源,换取黄轩这位实权总旗的庇护,甚至可能是未来更进一步的支持。
而黄轩,则借助刘家这条源源不断的“血肉生产线”,获取冲击更高境界的资本。
刘志的死,或许只是个意外,或许是这张巨网震动时掉下的一点尘埃,但它的发生,却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撬开了这桩巨大阴谋的一角!
“原来如此。”杨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的明悟,他抬起头,看向张猛,眼神锐利如刀,“张头儿,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张猛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豪爽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老辣和凝重。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块熔岩结晶小心地放回布包:“此事,非同小可。牵扯到黄总旗,已经不是你我两个小旗能轻易插手的了。杨玄,”
他盯着杨玄的眼睛,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挖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要命。管好自己的嘴,剩下的,等我消息。黄轩他想要熔岩结晶突破元丹,这消息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深意,杨玄读懂了。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现在需要的是蛰伏,是等待。
张猛拿起那份卷宗和包着结晶的布包,转身大步离开,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杨玄独自留在值班房里,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案桌上的灯火摇曳,将他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猛兽。
窗外,黑石城的天色,铅云低垂,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