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血仇暗涌
刘府那往日里透着富贵威严的朱漆大门,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悲戚之中。
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如同秋雨打在残荷上,从宅院的各个角落飘荡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焚烧的呛人烟气。
一身玄黑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黄轩,眉头紧锁地站在前院回廊下。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披麻戴孝、哭得昏天暗地的刘家女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杨玄吗?果然是心狠手辣。”
刘志身死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黑石城锦衣卫所也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身为总旗,于情于理,都得来这一趟。只是这满府的哀声,让他心头也沉甸甸的,更添了几分棘手。
管家刘福,眼眶红肿,脸色灰败,如同瞬间老了十岁,脚步虚浮地迎了上来。
他对着黄轩深深一躬,声音嘶哑干涩:“黄总旗,您来了。家主在书房等您。”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仿佛黄轩是能带来最后一丝光亮的救星。
黄轩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跟在刘福身后。
穿过挂满白幡的庭院,绕过灵堂前燃烧的巨大白烛和袅袅青烟,压抑的哭声始终如影随形。刘福推开书房沉重的红木雕花门,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混合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狂暴的戾气扑面而来,让黄轩的眉头皱得更紧。
书房内光线昏暗,厚厚的窗帘遮蔽了外面惨淡的天光。
刘莽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般,在铺着厚厚地毯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沾着酒渍,头发散乱,眼窝深陷,里面燃烧着两团疯狂跳动的血色火焰。
听到开门声后,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珠瞬间落在黄轩脸上。
那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滔天的暴怒。
“见过黄总旗!”刘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躬身行礼,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杀我志儿的凶手!找到了!”
黄轩见状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沉稳地扶起刘莽:“刘家主节哀。不知凶手是?”
他需要确认,哪怕心中已有猜测。
“杨玄,就是上次前往矿洞的那个杂种!”刘莽几乎是咆哮出来,唾沫星子随着他扭曲的面容飞溅。
“他用那该死的血道秘术杀了!把我儿的护卫都化成了血水!挫骨扬灰啊,我定要他死。”他双拳紧握,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周身空气因为狂暴真气微微扭曲。
书房内的温度都陡然升高了几分,几案上的纸张无风自动,角落里的盆栽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发黄。
黄轩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与他之前在城西义庄停尸房看到的那三滩污血和一具焦炭的惨状完全吻合。
刘莽的愤怒和指认,并非无的放矢。
黄轩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公事公办的冷硬,“只是,您说他就是凶手,可有铁证?人证?物证?或者,现场遗留的、能直接指向他的独特痕迹?”他目光锐利,直视着刘莽那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
“证据?!”刘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
轰!价值连城的花瓶瞬间炸裂,碎片混合着瓶内的枯枝败叶四散飞溅。
“那血道邪功就是证据!整个黑石城,除了那个杨玄,还有谁会这种阴毒的血道秘术?!难道是我儿自己化了自己不成?!”
瓷片擦着黄轩的衣角飞过,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血道秘术,并非杨玄独有。你想必也知晓,最近数月,血食教余孽在黑石城一带活动猖獗,屡有血祭惨案发生,手段同样血腥诡异,以人精血修炼邪功。此事,我锦衣卫内部卷宗记录详实,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看着刘莽骤然僵硬的脸色,继续道:“若仅凭现场遗留的疑似血道秘术痕迹,就将矛头直指杨玄,恐怕难以服众。杨玄完全可以推脱,说那是血食教所为,嫁祸于他。毕竟,他如今的身份……”
黄轩没有明说,但“身份”二字,如同两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刘莽被仇恨冲昏的头脑。
“身份?什么狗屁身份!”刘莽怒吼,但声音里的疯狂却减弱了一丝,多了一丝被强行点破现实的惊怒和不甘,“不就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老子……”
“他是朝廷命官!”黄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刘莽的咆哮,“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代表的是天子亲军!代表的是大胤朝廷的颜面!刘莽!”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死死的盯着刘莽。
“无凭无据,仅靠推测,就要我以总旗身份去拿一个同僚?去拿一个同样为朝廷效力的锦衣卫?您觉得,这合乎《大胤律》?这合乎锦衣卫的规矩?上面的人会如何看待?”
黄轩每一个话语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莽的心头。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那滔天的怒火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滋滋作响,却无法熄灭,反而在心底烧灼出更深的痛苦和无力感。
是啊,锦衣卫。
那个令无数世家豪强都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杨玄这个小杂种,怎么就攀上了这棵大树?他凭什么啊。
“规矩?律法?我儿子死了!死得那么惨!”刘莽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嘶哑和怨毒,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黄轩,里面翻腾着疯狂的念头。
“黄大人,你帮我,你帮帮我,我为你做了这么久的事情,只要你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矿场,矿场下面那个东西,我可以让它‘出洞’。
配合你……不,配合我,一起围杀杨玄。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事后就说是那东西失控暴走,吞了杨玄!谁也查不出来!矿场那边我的人会处理干净!只要……”
“住口!”
黄轩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刘莽耳边!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怒。
他猛地再次踏前一步,周身一股冰冷、凝练、如同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轰然爆发!这股煞气与刘莽那狂暴灼热的火灵气势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纯粹、冰冷的杀伐意志,瞬间将书房内弥漫的酒气和怒火都冲淡了不少!
“刘莽,你疯了?!”黄轩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勾结妖魔,设局围杀朝廷命官?还是锦衣卫,你当锦衣卫吃干饭的,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整个刘家为你陪葬吗?”
他盯着刘莽那双被疯狂和仇恨占据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不断敲在刘莽的灵魂深处:“我告诉你!你若敢如此行事,不需要三日,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铁骑,三日之内,必踏平你刘家。鸡犬不留,满门诛灭。你刘莽九族之内,凡有牵连者,一个也别想活,你信是不信?”
“满门诛灭,牵连九族。”八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刘莽被仇恨蒙蔽的心防。
他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熄了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疯狂火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眼中那疯狂的血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和后怕!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抄家,灭族。
这些冰冷血腥的词,瞬间压过了丧子之痛,清晰地烙印在他被怒火烧灼得近乎麻木的脑海里。
他刘莽在黑石城可以横行霸道,但在朝廷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在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锦衣卫面前,他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
一旦勾结妖魔围杀锦衣卫的罪名坐实,那将是万劫不复,整个刘家都会被他拖入深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刚刚升腾起的、玉石俱焚的疯狂念头,在锦衣卫冰冷的屠刀威胁下,被彻底碾碎。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刘莽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黄轩看着刘莽脸上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惨白和恐惧的神色,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霜。
他缓缓收敛了周身迫人的煞气,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刘莽,丧子之痛,人伦之悲,黄某理解。但国有国法,卫有卫规。缉拿凶手,需有真凭实据。我锦衣卫自会秉公查办,若真有线索指向杨玄,在下绝不徇私。但在此之前,还请你节哀顺变,莫要行差踏错,害人害己。”
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刘莽,抱拳一礼:“告辞。”
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绝望和酒气的书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砰!
当书房门彻底关上的声音传来,刘莽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
那坚硬的紫檀木椅背,撞得他生疼,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的痛苦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和一种被现实碾碎的绝望。
他猛地抓起书案上一个沉重的白玉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名家山水!
轰!咔嚓!
价值不菲的画轴连同墙壁上的青砖,被砸得粉碎,碎屑纷飞!
“杨玄!杨玄!你这个杂种,畜生。”他疯狂地咒骂着,唾沫横飞,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扭动。
他双手死死抓住书案边缘,坚硬的木头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深深的指痕。
体内狂暴的真气再次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书案上的纸张无火自燃,瞬间化作飞灰!整个书房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杀,一定要杀了他。为志儿报仇,将其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但黄轩那冰冷如刀的话语,如同枷锁一般,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满门诛灭”!
勾结妖魔公然围杀锦衣卫,此路不通!
锦衣卫的屠刀悬在头顶,他不敢赌!也不能赌!他刘莽可以死,但刘家世代的基业,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绝不能毁于一旦!
怎么办?怎么办?!
刘莽像一头真正的困兽,在狼藉的书房里焦躁地踱步,踩踏着碎裂的瓷片和燃烧的灰烬。
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理智与仇恨在脑海中激烈地绞杀。
他需要力量!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无声无息、干净利落地除掉杨玄,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快刀!
一个阴冷、黑暗、见不得光的词汇,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他混乱的思绪。
杀手!
对!杀手!那些行走在阴影里,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事后又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毒蛇。
只要计划周密,手脚干净,谁能查到是他刘莽指使?
锦衣卫要查?让他们去查那些虚无缥缈的线索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想法。
一种混合着残忍和算计的冰冷光芒,取代了之前的疯狂。
刘莽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虐。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抽搐。
他走到书案前,无视那一片狼藉,从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着诡异蛇形纹路的黑色令牌,又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刘福!”他对着门外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管家刘福那张苍老惶恐的脸探了进来,看到满室狼藉和家主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寒光,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家,家主,有何事?”
刘莽没有转身,他背对着刘福,将那枚黑色令牌和厚厚一叠银票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书案一角。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拿着这个,去‘血杀阁’在黑石城的暗桩。告诉他们……”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着仇人的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要杨玄的人头,三天之内能做到。价钱翻倍!我要最顶尖的杀手出手,一定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跟我刘家有关的痕迹!明白吗?”
刘福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令牌、和厚厚一叠的银票上,瞳孔骤然收缩。
血杀阁!这是广清郡最神秘、最顶尖、也最昂贵的杀手组织之一!
请动他们,尤其是请动最顶尖级别的杀手,这代价……
但看着家主那如同万年玄冰般冷酷的背影,感受着空气中几乎要凝结成霜的杀意,刘福知道,这已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惊悸,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沉重:“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拿起那令牌和银票,不敢再多看一眼家主那令人胆寒的背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刘莽一人。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那扇被砸碎的窗户前,外面是刘府高墙圈起的一方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目光穿透庭院,穿透高墙,死死地钉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锦衣卫卫所所在,也是杨玄此刻藏身的巢穴。
“杨玄。”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眼中翻腾着阴鸷毒辣的寒光,再无半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不择手段的残忍,“你以为披上那身皮,就能高枕无忧?血债必须血偿!你的人头,我要定了!谁也保不住你!”
他负手而立,身影在破碎的窗棂投下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绝而阴森。
刘府外,黄轩站在街道上,他看了一眼刘府,心中有些叹息。他何尝不想杀了杨玄,但是手段不能这么粗糙,一位小旗死了,必定引来百户所关注。
到时候来人如果察觉到他在黑石城的猫腻,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为了修为的进展,他不惜自降身份与刘家这样的小家族合谋,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快了,到时候,一并将刘家处理了,污点就没了。”黄轩眼中凶光毕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