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试探
矿洞深处特有的、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气息的冷风,裹挟着细微的煤尘颗粒,迎面打在杨玄脸上。
他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那黑暗更浓、阴气更重的矿道深处急掠而去。
就在他即将拐过一处嶙峋凸出的岩壁转角时,两道身影如同从洞壁的阴影里走出,稳稳地堵在了狭窄的通道中央。
油灯摇曳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正是刘家家主刘莽还有锦衣卫总旗黄轩。
看见冲进来的杨玄,刘莽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
“哟,这就是锦衣卫大人啊?跑得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刘莽抱着膀子,粗壮的身躯几乎将通道堵死,声音在矿洞的嗡鸣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身后半步,站着面色平静的黄轩,总旗那身锦衣卫制式的黑色劲装此刻仿佛融入了洞壁的黑暗,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淡漠地落在杨玄身上。
“总旗,这刘家竟然与锦衣卫总旗有牵连,莫非他也参与其中?”
这么想,杨玄的脚步停了下来。心头那簇被矿洞深处异常吸引而燃起的急切火苗,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浇上了一瓢冰水。
杨玄目光越过刘莽那张令人憎恶的脸,直直刺向黄轩:“黄总旗,何故拦我去路?矿下似有异动,卑职职责所在,需立刻查探!”
“异动?”刘莽嗤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那壮硕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更重,“老子这矿场开采这么久,什么动静没见过?轮得到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新人来指手画脚?我看你是闲得发慌,想找点事做吧?”
他语气里的轻蔑和敌意几乎凝成实质,如同矿洞里无处不在的粉尘,无孔不入地钻入杨玄的感官。
杨玄闻言不为所动,他目光看向黄轩,对于刘莽这跳梁小丑并没有理会。
这刘莽,也就仗着身后站着黄轩,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阻挡锦衣卫查案,不足为惧。
“刘家不足为惧,但是黄轩这个总旗的想法要探查一下,这对他接下来的计划有影响。”
杨玄心中念头转动,语气平淡的说道:“职责所在,不容有失,请黄总旗让开!”
黄轩闻言,目光有些讶异的看着杨玄,他没有想到杨玄这个力士竟然对他这个总旗没有敬畏之心,他眉头紧皱,不过矿洞里面的东西,关乎着他修为的进度,不容有失。
“臭小子,老子给你三分颜色,别给脸不要脸?”刘莽见到杨玄把自己当空气,怒极反笑道。
“小崽子,真当穿上了锦衣卫这身皮,就能在黑石城横着走了?今天爷就教教你规矩!”
话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已裹挟着一股刚猛的劲风,径直朝着杨玄的肩头打去!
动作又快又狠,毫无征兆,显是存了先下手为强、给杨玄一个下马威的心思。
劲风扑面,带着浓烈的汗味和蛮横的力量感。杨玄瞳孔骤然收缩!不退反进!
他没有选择格挡,而是迎着那抓来的大手猛地侧身滑步,动作诡异地一扭,避开了凌厉的一击。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杨玄的右手闪电般探出!
并指如剑,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带着奇异粘稠感的暗红轨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骤然弥漫开来,仿佛血液在高温下蒸腾的味道。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的轻响。
刘莽只觉得抓空的手腕内侧猛地一麻,随即是钻心蚀骨的剧痛!
低头一看,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那血痕极细,却深可见骨,最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竟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灰败萎缩迹象,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活力。
更有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息,如同活物般顺着伤口疯狂地往他血肉深处钻去!
“啊!”刘莽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痛吼,下意识地猛甩手腕,脸色瞬间煞白。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腕处的力量在飞速流失,那诡异的阴冷气息所过之处,全身血肉骨骼像是被无形的毒虫啃噬,变得酸软麻痹。
他引以为傲的凝气境后期力量,竟被这道细微的血线硬生生压制,真气运转有些滞涩!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杨玄一击得手,心头闪过一丝戾气。
他眼神冰冷如刀,身形如附骨之蛆般再次贴近,指尖那抹令人心悸的暗红再次亮起,带着更浓烈的腥甜血气,精准无比地点向刘莽胸前膻中大穴!
动作如行云流水,狠辣刁钻,将血道功法的诡异阴毒展现得淋漓尽致。
趁你病,要你命!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彻底废掉这个跋扈的家伙!
“放肆!”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窄的矿道中!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细碎石屑。
一直冷眼旁观的黄轩终于动了。
他并未像刘莽那样声势惊人地扑出,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然而就是这一小步,整个矿道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磅礴气势轰然降临,以黄轩为中心,向着杨玄狠狠碾压过去。
无形的压力,杨玄点向刘莽膻中的手指,离目标仅有寸许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他感觉自己像是骤然陷入了巨大泥沼之中,四面八方涌来的粘稠压力疯狂挤压着他的身体,束缚着他的四肢百骸。
指尖那抹凝聚的血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杨玄见状,心中有些讶异,这就是通脉境武者吗?仅仅只是气势就有如此威势。
杨玄体内气血鼓动,瞬间挣脱了气势的束缚,不过也没有再次出手,毕竟他的目的达到了。
刘家,迟一点收拾也不晚。
杨玄退到一旁,黄轩见到杨玄挣脱他的气势束缚,心中有些震动,区区凝气境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这家伙不简单啊。
他感觉杨玄一副平静的模样,貌似还有依仗,看不出深浅,身后又有着张猛那个家伙撑腰,看来今天不能把他留下。
“杨力士,”他的声音平静,话语中带着一丝威胁。
“本旗在此,岂容你肆意妄为?还不收手退下,莫非要忤逆抗上不成?”
杨玄闻言心中不以为意,明明是刘莽先动手阻挠公务,自己只是被动反击,何来“肆意妄为,忤逆抗上”?
这黄轩还挺会扣帽子的,不过这黄轩是这黑石城据点的最高长官!
自己一个小小的力士,若敢在此刻有丝毫反抗,无论对错,立刻就是“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的死罪。
黄轩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通知出去,周围的黑暗里随时可能扑出效忠于他的锦衣卫。
身份!不管在那个时代都很重要啊。
虽然自创天道经第一层,自身实力有了质的飞跃,可以对抗通脉境,但他不想成为朝廷的通缉犯,那滋味可不好受。
这里的事情慢慢来,大家走着瞧,呵呵。
杨玄念头转动,语气平淡的回应道。
“卑职,遵命。”
刘莽捂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仍在隐隐作痛、残留着诡异阴冷感的血痕,看着杨玄在黄轩威压下认怂心中满是快感。
他强忍着手腕的麻痹不适,向前一步,凑近杨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威胁和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小子,今天算你走运。黄总旗大人大量,下次再敢乱闯,老子打断你的狗腿!滚吧!”
杨玄看着听到刘莽的话语无动于衷,刘家早就上了他的死亡名单,就让他多嚣张几天吧。
杨玄没有在意刘莽,只是微微侧身,对着黄轩的方向,抱了抱拳,随后猛地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迈开脚步,向着矿洞外的方向走去。
他大步走出矿洞,没有回头。
看着杨玄离去背影,刘莽转头看向黄轩,神情有些疑惑。
“大人,你为什么不留下他?”
黄轩闻言,眉头一挑。
“那小子不简单,在我的气势下还能行动自如,我没有绝对把握拿下他,而且他拿着张猛的令牌过来,如果撕破脸,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张猛虽然只是小旗,但是他背后还站着大人物,还是莫要节外生技。”
刘莽闻言,目中精光闪烁。
“大人英明。”
黑石城锦衣卫卫所,小旗张猛的值房内。
气氛有些凝重,杨玄站在张猛那张宽大的公案前,条理清晰地将矿洞中所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从感应到深处的异常阴气,到被黄轩、刘莽联手阻拦,刘莽的悍然出手,自己被迫反击压制,再到黄轩以通脉境威压和身份强行干涉。
每一个细节都未曾遗漏,包括刘莽那赤裸裸的威胁和黄轩那明显偏袒的态度。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直的叙述,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那令人窒息的真相。
“砰!”
一声巨响!
杨玄的话音刚落,一只砂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黑檀木公案上。
整张桌子连同上面的笔墨纸砚都猛地一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猛那张本就粗犷刚毅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烙铁,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他怒目圆睁,一股狂猛暴烈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整个值房内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混账东西!”张猛的咆哮声震得窗台嗡嗡作响,“刘莽!好一个刘莽!区区凝气境后期?一个黑石城的小家族,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敢对锦衣卫的人动手?还他妈是在矿洞里,当着黄轩的面?”
张猛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公案后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作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还有黄轩!”张猛猛地停下脚步,手指几乎戳破空气,指向矿场的方向,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身为总旗,坐镇一方,不秉公处置也就罢了。竟敢公然包庇,以势压人,通脉境巅峰?好大的威风!压老子的人?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锦衣卫的规矩?”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被张猛的怒火烤得灼热,杨玄静静站立着,看着这位以刚猛暴烈著称的小旗为他震怒咆哮,心中有些讶异。
他垂下目光,低声道:“是卑职无能,未能完成任务,反令大人蒙羞。”
“放屁!”张猛粗暴地打断他,一双虎目死死盯住杨玄,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一般的刀锋,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这跟你有没有能有什么关系?这是他们坏了规矩!踩过了线!”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走回公案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张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杨玄,他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杨玄,你给我听好了!”张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家跋扈嚣张,无法无天,这在黑石城不是什么秘密,我没有想到他们私底下会做出与妖魔勾结之事。至于黄轩……”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厌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是此地的总旗,通脉境巅峰的修为,是块硬骨头,之前我知道他和刘家之间,关系暧昧不清,没有想到竟然也会参与到这种事!”
“这次的事,他们联手压你,就是在给老子脸色看。也是做给整个黑石城看的,想告诉所有人,在这黑石城,他们才是说了算的主儿!”
张猛直起身,身上散发出强大的自信和支撑力,“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锦衣卫的脸,不能这么让人踩!”
他绕过公案,走到杨玄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杨玄的肩膀上。
那力量极大,拍得杨玄身子微微一晃。
“明面上,黄轩是总旗,老子是小旗不能对抗他,虽然位阶低于他,但是这件事只要办的好,我会给你一个天大的机会。”
张猛俯视着杨玄的眼睛,目光锐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所以,老子要你暗中查!查他刘家!查他黄轩和刘家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特别是那矿洞深处,到底藏了什么猫腻,让他们如此紧张,不惜撕破脸也要拦你!”
他另一只手也按在了杨玄另一侧肩膀上,目光如炬,带着一种期许和绝对的信任:“杨玄,老子信得过你。信得过你这股子狠劲儿,也信得过你的脑子,去吧,不要让我失望。”
“别怕惹事!”张猛的声音陡然拔高,话语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鸣。
“放手去查,捅破了天,有老子给你顶着!只要抓到真凭实据,老子立刻上奏百户所,或者镇抚司。到时候,管他什么通脉境修为,管他什么地头蛇总旗,统统给老子连根拔起!”
“是!”杨玄闻言,挺直了脊梁,沉声应道。
他自然不会放过刘家和黄轩,如今这张猛如此态度,愿意将刀递到了他手中,那他自然不会畏惧。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的修为就会一飞冲天,而刘家和黄轩,如今在他眼中都是行走的资源,他只要想法子将他们收割就行,这事他再行。
张猛看着杨玄的态度,满意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沉声道:“如今你也是凝气境了,你以后就是小旗,我会上报给百户所,你放心好好办事。银钱,尽管开口。你如今也是小旗,卫所里的资源,自己就能调拨。记住,小心行事,抓蛇要打七寸!”
看着杨玄离去的身影,张猛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想到杨玄修为短短时间从锻体境界提升到了凝气阶段,是他天赋异禀还是另有机缘。
“不管了,看看他的手段吧,如果真是可造之材,那推荐给上面,也算大功一件。至于黄轩,一个总旗可以贪婪,可以依仗身份做点便利的事情,但唯独与妖魔勾结残害百姓不行,真是让人想不到啊,黄轩啊黄轩,我高看你了,呵呵。”
值班房内,隐隐约约传来张猛的嘲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