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过年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年关,我跟着于大娘一起在街上置办点过年的吃食,大娘知道我手头不宽裕,便争着给我拿钱。
“大娘,我有钱,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跟你一起上街买东西了。”我拦着大娘,不让她从腰里拿钱。
“你给我那俩灯罩子和锅盖子我不是没给你钱嘛,大娘就给你买点蜜枣和瓜子,不碍事!”我还是没拗过大娘,她给我付上了钱,买完吃食,大娘叫我陪她去看看衣裳,我不打算置办了,只给六哥买一身就行。
过年还是得有个过年的样子,我给六哥买了一套浅绯色带暗金纹的衣裳,六哥白净,穿上必定好看。
二牛哥给六哥做了一张带着靠背还能放腿的椅子,底下还有四个轮子,说是过年时躺在床上不像话,躺在板车上也不像话,应该跟大家一起坐在炭炉旁才像话,于大娘又量了椅子尺寸,回家做了个软垫拿来铺上了。
我看出六哥接受这些好意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小声凑到他面前宽慰道:“六阿哥,我们乡里人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难为情。”
太久没听到六阿哥这个称呼,他显然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瞪眼看着我,我赶在他开口前笑着认错:“敦儿放肆了,六哥恕罪。”
虽说这个家只有我和六哥两个人,但过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能少,我踩着矮凳,擎着胳膊,拿着对联往门边上贴,六哥斜躺在椅子上一会儿叫我往东挪,一会儿叫我往西挪,我贴的胳膊都酸了他还是不满意:“敦儿,你眼睛睁开了吗?看不出高低不一样吗?”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正待撕下来重贴,二牛哥从门外拿着两个烤地瓜进来,揣到六哥怀里一个,又递给我一个,然后拿开了我的矮凳,一下子就贴好了,二牛哥搬着矮凳坐下道:“这事儿以后你等我来给你贴就是了,爬高踩低的再摔着。”
我吃着红薯笑着朝二牛哥点头,二牛哥接着道,“巧儿,我娘说年夜饭叫你和小六一起来我家吃。”
我知道六哥肯定不爱见生人,于是直接回绝了:“不用了二牛哥,我们在家吃点就行,我都准备好了。”
“来呗巧儿,你之前不是说爱吃我娘做的饭?”二牛哥巴巴儿的瞧着我。
“真不去了二牛哥,等我明天就去看张婶儿,给张婶儿拜年。”
“真不来吗巧儿?”二牛哥又问了一遍。
我真挚的朝着二牛哥点点头,然后他就走了。
六哥从刚才开始就在认真的吃着烤地瓜,二牛哥走后他突然说话:“若是没有我,你会去吧。”
是的,若是没有六哥,我在二牛哥问第一遍时就答应了,但六哥神情分明透着落寞,我是个会看眼色的奴婢。
“不会的六哥,去的话张婶儿还得张罗,太麻烦了。”
六哥没说话,放下了手里的地瓜,静静的坐着,片刻后,有些起风,我便把六哥推回了屋子,他又开始坐在床上看书。
我养的鸡长的越来越大,估摸着就快下蛋了,先前于大娘编的那个篓篓已经有些小了,现下无事,我便拿了藤条来编一个更大一些的篓篓圈鸡,屋里炭火噼啪伴随着六哥翻书的声音,听着叫人安心。
六哥腿伤渐渐恢复,只是最近经常疼痒,大夫嘱咐说不能用力挠,可那股痒劲上来属实难忍,此刻六哥便放下了书,撩起下摆在不断挠痒。
“六哥,别挠了。”我看六哥挠了好几下后开口阻止。
六哥没理我,仍在那儿挠的旁若无人,我放下手里的藤条,走到他床前道:“六哥,大夫说了不可这样,你下手没轻重,我来吧。”六哥挠起来像是要解恨一般,前两次甚至都用指甲挠出了血痕,好在这次六哥没再拒绝我,他拿开了手,坐直身子倚在墙上。
我拿了矮凳坐在六哥腿边,轻轻用指腹挠了几下,六哥眉毛不自觉皱起,催促道:“快点,用些力气。”
我点头应着,却仍和先前一样,用指腹给他抓挠,他小腿抖了两下后忽然从嗓子里哼出一声呻吟,我看着他脸上被折磨的急切的表情,无奈道:“六哥,忍忍吧,多挠一会儿就好了。”
我自顾自的照着我的方式给他抓了一会儿后,六哥一把按住了我的手,他掌心温热,死死地攥着我咬牙道:“别磨了,我自己来。”
“你自己又该挠出血了,你且忍忍吧六哥,很快就好了!”我平静的对上六哥狂躁的眼睛,片刻后,六哥倚在墙上,一边紧握拳头,一边嘶嘶的吸着气,等我给他解痒。
我虽面上不显,但心里莫名爽快,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六哥竟会被痒折磨的这么厉害,当真滑稽。过了一会儿后,六哥泄了力般闭着眼睛说道:“行了。”我拿开手,六哥接着道,“你一会儿去找郎中买个止痒的药膏。”
我心里想着不用买药膏,下次痒了再喊我就成,但终究没敢说出口,点头应下了。
年夜饭只有我和六哥两个人,我做了四个小菜和饺子,还备了一壶蜂蜜酒,下午去拿药膏时,特意问了大夫六哥能不能喝酒,大夫说少喝些无妨。
“六哥,今天过年,你喝个两三杯不碍事。”我笑着给六哥斟满一杯。
“你不会喝酒?”六哥看我只拿了一个酒杯。
“我会一点儿,但奴婢怎配和主子一起喝酒。”
六哥看着我说道:“饭能天天一起吃,酒一起喝就不配了?”
我有些迟疑:“那我也喝一点儿?”
六哥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去拿酒杯。
我给自己倒了多半杯的酒,然后举起来笑着对六哥说:“六哥,这些时日在这儿委屈你了,这一定是你过的最无聊的一个年,敦儿希望你早日恢复,以后过的都是热热闹闹,锣鼓喧天的新年!”
六哥轻轻与我碰了碰,仰头喝下,我酒力不行,就浅抿了一口,又给六哥满上了,六哥看着杯里的酒,有些出神,缓缓开口道:“不委屈,在宫里的时候,我虽是六阿哥,但没人护着我,额娘丢下我出了宫,皇阿玛把我扔给嬷嬷,兄弟之间全是算计,连身边的下人都是别人的眼线。”六哥越说越慢,越说越恨,顿了一下接着道,“所以我在宫里的时候,心是被禁锢着的,出来了之后,反而自由了。”
我心里有些同情,但转念一想,六哥还有嬿妃娘娘这个知心人啊,我看六哥神情越发悲伤,估计他是暂时忘了嬿妃娘娘和他的欢好了。
等了一会儿,六哥还是那副样子,这大过年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悄悄从怀里摸出我刻的老虎道:“自由好啊,六哥你以后会更自由的,就像这只大老虎一样自由!”说着把老虎放到了六哥手里。
六哥明显愣了一下,举起老虎来看了两眼道:“哪儿来的?”
“我给你刻的,好看吗?”我托着腮看着六哥。
“你前些日子夜夜到你二牛哥那儿,是为了刻这个?”六哥看着我问道。
“是啊,这下你信了我和二牛哥没什么了吧!”
六哥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属虎?”
“我还知道你生辰是三月二十五呢,都是嬿妃娘娘说的。”我仔细瞧着六哥听到我说嬿妃娘娘时的神情,我想着我这么一提,六哥知道嬿妃娘娘在宫里时是记挂他的,心里应该能好受一些,但六哥面上却并无波澜,看了我一眼,问道:“那你属什么?”
“我比六哥小一岁,我属兔。”六哥沉默着点点头。
喝了三杯后,六哥还想倒,我按住酒壶制止六哥,六哥显然喝的不尽兴,说道:“从没人敢管我喝酒。”
我有些害怕,但心里记挂着大夫的嘱咐,便硬着头皮道:“六哥,待你好起来再尽兴的喝,现下真不能再喝了,否则伤处会红肿的。”
六哥放下酒壶,看着自己的腿:“真的还能好起来吗?”
“一定能的六哥,我一定能陪着你好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后,六哥微微启唇,说了声:“好。”
吃完了饭,我和六哥坐在炭炉旁守岁,无事可做,我便又拿了藤条来继续编着鸡窝,许是六哥太久没喝酒,又许是昏黄的油灯映着,六哥面色微微发红,他没有看书,只是斜躺着看我编篓篓。
“六哥,在宫里时,你们晚上守岁都干什么?”
“看些无聊的歌舞罢了,有时候皇阿玛会给个彩头,我们几个就比赛投壶。”
“那你赢过彩头吗?”
“没有,皇阿玛不喜欢我,若是我赢了,他也不会真心高兴,倒不如识趣一点。”
“都是自己的儿子,皇上真偏心,我看你明明就比那个李明隆好多了!”
六哥摇摇头说道:“皇阿玛心里也不喜欢李明隆,皇阿玛属意的是三哥。”
我心里感叹着这皇家的事当真是复杂,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看着六哥嘴唇有些微微起皮,便起身去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的时候指尖触碰了我的皮肤,我感受到一阵不正常的热。
“六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六哥摇摇头:“只是有些热。”
我从炭炉里抽出了两根木炭,拿到了门外,回来斟酌着问六哥:“我看你脸上发红,我摸摸你额头行吗?”
六哥抬起头,闭着眼睛微微向我靠过来,我摸了摸,温度还好,应该不是发热,自从上次之后,我便总害怕六哥再因为伤口的原因发热,好在不是,我松了口气:“六哥,我先扶你休息吧,我自己守夜便是。”
六哥困得已经睁不开眼睛了,靠在椅子上微微点了点头,我把他挪到床上,吹熄了油灯,慢慢退了出去,这时六哥却忽然开口道:“敦儿,在这儿守吧,这儿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