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唱小曲儿
从这天开始,我与六哥之间似乎有了一层隔膜,不是主子和奴婢的那种隔膜,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总觉得是变了,两个人之间的话变少了,单独呆在一起时,气氛也有些尴尬,我不再与六哥一起吃饭,做了饭我就给六哥端过去,自己窝在厨房里对付着吃几口,除去每日从床上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到床上的挪动之外,六哥也几乎不再叫我,每日自己热敷,下雨阴天也自己贴药,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知觉就到了春天。
从受了伤以来,我便不能久坐,多坐上一会儿便板的难受,也不能长久的弯腰低头,编篓篓时常觉得不适,但人总得吃饭,于是我又打算拿起我尘封的古琴,这次我先去了西市,打算看看别人都是怎么赚得到钱的。
我又见到了上次那个把钱碗赚的满满的姑娘,我倚在一棵树旁,想好好学学她的本事。
她长得俊俏,也爱笑,还会冲着撒钱的看官送秋波,若是我,我也愿意给她花银子,她边弹边唱,虽说唱的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小曲儿,但胜在她娇音婉转,确实能拿捏住了人,我只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就得了好多赏钱。
往回走的路上,我盘算着我还是先练练古琴,练好了琴再考虑别的也不迟。
我连着在院子里断续的练了好几天的曲儿,不知是不是被我烦的,六哥这几日都不来院里晒太阳了,成日的窝在床上看书。
这一日六哥忽然在房内喊我,我进屋后六哥问道:“家里可有宣纸?”
“没有宣纸,六哥若是想要,我去给你买来。”
“嗯,快去快回。”
不知六哥作何用处,我就给他买了一刀品质中下的净皮宣纸,拿回家后六哥看了看道:“日后买最普通的棉料宣纸即可。”
我点头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待到我做熟了饭,送到六哥屋里,六哥递给了我一小沓纸道:“我把你近日弹的曲子填了词,你拿去边弹边唱试试吧。”
我心里叹服着六哥不愧是六哥,读书人不愧是读书人,拿起宣纸大致看了看,虽说有些晓不透意思,但却是朗朗上口,可我从未开口唱过,有些畏缩:“六哥,我怕我唱不好,辜负了你的词。”
“唱不好就练,你声音不难听,况且,原本也不指望着你唱曲儿赚钱。”
是啊,六哥之前什么美人没见过,什么好曲儿没听过,他自然能看出来,我这样的人靠着唱小曲儿是赚不来钱的,我点点头,六哥接着道,“若是有人问你这词是谁填的,你须得保密,前三个月问多少银子可填词一首,你也不必理会,三个月后再有人问你填词要银钱几何,你便告诉他,词句出自心海,价非定数,且看缘深与诚笃,一首词三十两银子往上,你便可应下。”
“三十两银子!”我万分惊诧,填一首词就能得三十两银子?
“这只是开始,往后那得是价高者得,上不封顶。”
看着六哥颇有胜算的模样,我暗暗发誓,日后我若是有了孩子,必定得叫他好好读书。
依着六哥所言,我又加紧练习着弹琴唱曲儿,练了几天后,六哥朝我点点头:“明日去买两身绸缎衣裳,后日便出门吧。”
说来也巧,第二日我去铺子买衣裳时,正碰见了西市那唱曲儿的姑娘,她轻车熟路的挑了几件,我跟在她后头,挑了两身差不多的便回了家。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非常不适应,怎么看怎么别扭,本来出门前该和六哥打声招呼,但心里总觉有些难堪,想着悄悄的走,可我刚打开门,六哥就叫了我一声,这下是不得不见了,我怯懦的站在六哥房门前,六哥嘱咐着我:“第一日人难免少些,你无需在意,只管唱你的,唱完了两首便回来。”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六哥又喊了我一声,我保持着背对六哥的姿势,“嗯”了一声。
六哥在身后对我说:“挺起腰板,自有你的好风光。”
听了六哥的话,再加上六哥的好词,我心里自信了不少,甚至想带个锣鼓敲一敲,把人都引到我这儿来才好,我也不再坐在南市角落,而是找了一棵在市中的大树,倚靠着它,开始唱曲儿。
我生怕别人听不见我六哥作的好词,便忘却了畏惧,忘却了羞涩,只顾大声唱着,脸上的面纱时不时被我吹起,我仔细看着每个行人脸上的表情,他们点点头停下脚步,还有的已经走过去又折返过来,驻足细听,我只唱了两首,周围便围了不少人,钱碗里也有了小半碗,我起身拿着琴要离开,有人说叫我再唱一首,有人说着好词好词,但六哥说了,就唱两首,于是我谁也不理,唱完就走。
这两首我连着唱了三天,每天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到了第四天,我唱完曲儿回家时,听见西市也开始唱我的这两首曲子,便回家告诉了六哥,六哥就叫我我明日唱新曲儿。
到了第二天,我唱了新曲儿,来往的行人把我这儿围的更紧了,两曲唱罢,钱碗也是满满当当,大家也知道了我只唱两首的习惯,开始逐渐散去,我正待收拾东西回家,一个穿戴讲究的男人拦住了我:“姑娘,我是听澜轩的掌柜,前几日便注意到了姑娘,姑娘歌喉当真天籁啊。”
我礼貌的点了点头:“多谢掌柜夸赞。”六哥不让我与外人过多言语,我便转身要走。
那掌柜走到我身前,拦住了我的去路:“姑娘留步,不知可否赏脸来我听澜轩小坐片刻?”
我摇摇头,再没管他说什么,便急忙回家了,我特意绕了路,怕他会遣人跟踪,唉,树大招风啊。
我回家后与六哥讲了今日之事,六哥听罢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对我说:“这听澜轩是想叫你到他们那儿唱曲,你暂且不能答应。”
“那以后能答应吗?”
“以后...以后或许可以。”六哥满脸深意,又教了我几句应对的话,便让我出了屋子。
事情果真如六哥所料,第二天那掌柜又找到了我,开门见山道:“姑娘,听澜轩愿每日给姑娘二两银子,轿夫接送,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赏脸?”
每天二两,轿夫接送!我险些当场站不稳,难不成我真的要发家了?我努力压下想要上翘的嘴角,堪堪稳住激动的嗓音道:“多谢掌柜好意,我暂时不打算到别处,若是日后我有此意,一定登门拜访。”
“每日四两,姑娘愿意吗?你如今每日赚不了一两,日晒风吹,再考虑考虑如何?”
我依照六哥所言,拿出了宫里娘娘们的架势,装腔作势道:“若是我不愿意,莫说四两,十两我也不去,若是我愿意,分文不取我也不请自来。”
经此一遭,那听澜轩的掌柜便再没来找过我,六哥还是像往常一样,隔上几天就给我两首曲子,过了两月,我彻底成了南市的红人,大家都叫我“曲双娇娘子”,也果真如六哥所言,不少人开始问我曲子的词出自谁手,但我一律没说。
如今在六哥的安排下,我变成了每三日出去唱一回,这天我唱完后,在人群里看见了原本在西市唱曲儿的姑娘,她还是那么俊俏,只是神色不像以往那般明媚,我收拾好东西离开后,察觉到她在身后跟着我,我走到一处胡同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她走到我面前柔声开口:“姑娘词曲相和,浑然天成,当真是绝妙。”
“姑娘过誉了,姑娘歌喉圆润流转,才真真是令人过耳不忘。”我与她互相吹嘘了几句后,她便说出了她此行目的:“姑娘既知我略有薄技,那我今日也算心下有底了,我有一桩买卖说与姑娘听听可好?”
我微微点头,她便继续开口,“我名唤云萝,已在西市唱了几年曲儿,攒了几两碎银想盘个个茶馆儿,到时候在里头唱曲儿,免了日晒风吹不说,也能多挣几个茶水钱,不知姑娘可否愿意与我合伙?”
“多谢云萝姑娘美意,我暂不打算与人合伙。”说完我转身要走,她又拦在我身前说道:“盘茶馆儿的钱不用你出,每日你仍可只唱两首,收成我与你五五分,只要你还能时不时的拿来两首好词即可。”
是个美事儿,但听澜轩六哥暂且不让去,那这儿我也不能去,我于是摇了摇头,便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后我放下琴,照例把铜钱串起来放到了瓦罐里,这个季节正是种菜的时候,我换上了衣裳拿着锄头一点点的修整院子里的一小块菜地,没一会儿,我的后背又开始有些酸痛,就放下了锄头。
回屋躺了会儿,我拿起六哥写的词细细的看着,“心犹壮,身先颓”六哥写的时候一定很难过,“笑对炎凉,踏破苍茫”六哥写的时候肯定满怀壮志,“雪淋结香寂寂,思绪绕心头。”六哥写的时候,或许会想起那天的结香林。
算了,还是不想起的好,否则顺着结香林往下,就又该想起那天的糟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