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看花
那只鸡我钻研了一下午也没钻研出六吃来,我还是老老实实的炖了汤,端到了晚上的饭桌上。
“六哥,这是我给你做的一鸡一吃。”
六哥喝了一口汤:“这是那只坏鸡?”
我不敢骗他,又不想惹他不快,搪塞道:“你就权当它是,鲜不鲜?”
六哥放下勺子对我说:“自己尝。”
我喝了一口汤,好像有些淡,也无可厚非,吃盐多了也不好,我给六哥夹了一条鸡腿商量道:“六哥,这鸡都以死谢罪了,明日你就开始吃鸡蛋吧。”
六哥顿了顿:“可我不爱吃鸡蛋。”
“六哥,鸡蛋能滋补身子啊,这样吧,你连着吃七日鸡蛋,我便给你做一碗蛋花酒如何?”
六哥略思索了一下:“行,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吃,要不然六只鸡下的蛋我吃不过来。”
我本打算剩下的拿到集市上去卖,但我也不敢违拗六哥,生怕他一个不愿意就又不吃了,于是乖乖答应了他。
第二天我又在家编起了灯罩,六哥看到后让我去买了一些宣纸,买回来后,六哥就开始在宣纸上作画,把我叫到跟前儿说道:“从今天开始到元夕,你就编花灯,编好了就把我画的这些宣纸糊上。”
花灯比灯罩还好编,松松散散的用料少我两天就编了很多,准备再带到邻村去卖,上次给六哥折了花,六哥说很久没有闻过花香了,想来也是,六哥从出宫便一直住在这小院里,我琢磨着这趟出门儿带上六哥出去转转。
我提前一晚就跟六哥商量:“六哥,明日我得去邻村卖花灯。”
六哥头都没抬一下:“嗯。”
直接叫六哥跟我去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我思来想去开口道:“上次给你折的花你喜欢吗?”
六哥翻了一下书:“喜欢,不过别折了,回来两天就蔫巴了。”
“那我带你亲眼去看吧,路上有一大片!黄灿灿的,可好看了!”我使劲儿的描述,希望能激起六哥的兴趣。
六哥果真把眼神从书上转到了我这里,淡淡开口道:“我怎么去。”
“我拉着你啊,花灯放一面,你躺另一面可好?”
“不去。”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心里真想带六哥出门去透透气,于是接着带点哀求道:“你就去吧六哥,你都多久没出门看看了,路上不止有结香,还有红梅,都可美了。”
六哥没说话,我就蹲坐在他床边抬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我这样的出门惹人笑话。”
若是我能预见明日发生的事,便绝对不会再强求,可我此刻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自量力的向六哥打着保票:“有我在没人敢笑话六哥!”
六哥最终同意了,第二天我早早的起来收拾牛车,铺了几层干草又放上了被子,把六哥捂的严严实实,还塞给了六哥一个手炉,我特意走了结香花那条路,这一路上六哥心情也不错,左看右看的。
到了集市,我把牛车停稳当了就开始卖花灯,人还是不少,六哥画的好,卖的也挺快,只是来来往往的人难免能多看六哥两眼,我怕六哥觉得难堪,但六哥面色平平,看不出来什么心情。
今日拿的花灯多,到了晌午还剩几个,我准备收拾起回家,六哥却让我卖完了再走,我于是又在那儿靠了一会儿,全卖光了后我对六哥说:“六哥,我找个小铺儿咱吃碗面暖和暖和再回家吧。”六哥点了点头。
我于是就近找了个铺子,坐在了靠外的位置,如今牛板车并不大,停在店外面也不碍事,我坐在店里的长凳上,六哥坐在板车上,我们要了两碗面。
店家给我们上面时,直接把碗抛在了我们面前,我和六哥都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吃了没两口,六哥便放了下筷子:“敦儿。”我看着六哥,六哥低头看着面,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发现这面汤里密密麻麻的飘了一小堆蚂蚁,一瞬间我头皮都有些发麻,便招了招手把店家叫了过来。
“店家,这面汤里这么多蚂蚁没法吃,重上一碗吧。”
那店家态度很是傲慢:“重上一碗可以,拿钱。”
“你的面里有蚂蚁怎么还得我们重拿一份钱!”我有些生气道。
那店家冷哼了一声,打量了我和六哥一眼道:“两个穷讲究的,吃几个蚂蚁怎么了,在村里哪家没吃过几个蚂蚁?再说了,这蚂蚁可是能壮阳的好东西,你家这小郎君动都动不了,不吃几个蚂蚁补养补养,夜里能叫你舒坦了吗?”
这店家说完污言秽语便在一旁嘻哈的笑着,我刚想站起身来骂他,六哥便缓缓开口道:“你是哪家的野狗没栓住跑在这儿乱吠,看样子平时没少吃这蚂蚁吧,不过你长得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吃多少也没用,妻儿早晚也得跟人跑了!”
这店家的事十里八乡都有所耳闻,他妻儿确实早些年跟人跑了,六哥这随口一说倒是正中要害了。
于是这话彻底激怒了店家,他拿了棍子便朝六哥走过来,六哥坐在车上冷冷的盯着他,丝毫不惧怕,我却怕极了,连忙挡在六哥身前,六哥用手推了我一把道:“敦儿你走开,我倒要看看这野狗今日敢不敢动我。”
六哥当真是没做过平头老百姓,他不知这泼皮无赖最是难缠,也最是为了出气不顾后果,那人高高扬起棍子,朝着六哥的腿便抡了下去,我赶忙在棍子落下之前趴在六哥身上,狠狠地被打了一棍。
当真是疼极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便又落下了一棍,我听见那该死的店家仍在大叫,我听见四周有人在喧嚷着叫他住手,我听见六哥抖着声音喊敦儿...
六哥皱着眉头眼尾发红的看着我,怕是我这莽撞的一趴压疼了他的伤口,我忍着疼想从六哥腿上直起身来,却看见那店家仍像是疯子一样拿着棍子朝六哥挥舞,似乎是他店里的小二在拼命拦着他,他松了棍子甩开店小二的手,从旁边抄起一把菜刀径直冲过来。
“六哥,六哥...”我抓着六哥的袖子想叫他小心,但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六哥循着我的目光看见了那人手里拿着的刀,他操着菜刀朝六哥划来,六哥用手抵挡往后一躲,刀刃划过了六哥掌心,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口,我在失去意识之前想着得尽快给六哥擦擦干净,否则他又该不吃饭了。
我觉得身子发紧便轻轻动了动,忽的一阵后背又涨又疼,我睁开眼发现正趴在我的床上,二牛哥在我跟前,着急道:“巧儿,你可算是醒了,咋样啊,后背疼不疼!”
我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看了二牛哥一眼问道:“六哥呢?”
“小六好好的躺着呢,你咋样啊感觉?”二牛哥满眼关切,我怕他担心,就强打着精神说道:“挺好的,没啥感觉。”
“咋能没感觉呢,你后背紫了一大片,都肿起来了!”
我心下一惊:“二牛哥,你给我上的药?”
“不是我,咱村刘家婶子正好去邻村赶集,碰着你跟小六了,她把你俩送回来的,顺便请了郎中拿了药,我在旁边看着她给你上的。”
我心想算了,二牛哥也不是外人,没啥好避讳的,看了就看了吧!
二牛哥端起一碗白粥,一勺一勺的喂给我,这时六哥喊了他一声,二牛哥应着过去了,没一会儿二牛哥便把六哥推到了我屋里,我看六哥面色不好看,便只叫了他一声再没做声,六哥也只是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让二牛哥又把他推回去了。
这下好了,家里两个人都动不了了,二牛哥索性搬来一张躺椅搁在六哥屋里,在我这儿住了下来,白天黑夜的伺候我和六哥,我趴了整整半个月,六哥再没来看过我一回。
半个月后,我后背已经消肿,淤青也散了一些,能起身做些简单的家务,便叫二牛哥回家去了,晚上我到厨房蒸了蛋羹,又拿了个馍馍走到六哥房门前,半个月没见,不知六哥是不是还在生气,我站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脸上挂了笑,进去说道:“六哥,吃饭了,今天不是二牛哥做的,是我做的。”
六哥抬起头来看着我,一直看到我脸上的笑都挂不住,我收起笑脸走到他面前,看见了他还被纱布包着的手掌,沮丧道:“六哥我错了,你手还好吗?”
六哥还是不错眼的看着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我心里想着跪下磕三个响头会不会好一点,六哥这时忽然开口:“你错在哪儿。”
“我不该带六哥去那家小店吃饭,害六哥受了伤。”人一共有四肢,六哥现在坏了三肢,这搁谁谁能不生气,我心里也气自己,六哥原本说不出门,我硬拉着出门,结果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出门就受了伤,我真是个死不足惜的奴婢。
沉默了片刻后,六哥闭着眼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在宫里那天,李明隆让侍卫钳制着我,拿着剑鞘狠狠给了我膝盖两下,我就站不起来了,敦儿,若是那店家是个练家子,你恐怕今日就和我一样,瘫在床上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伤害你,你的腿恢复了这么长时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再受伤,我做不到。”我不假思索的答道。
“我已经这样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六哥语气激动的说道,“我不用你管我,我不想欠你的!”
“六哥你不欠我什么,全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知怎么忽的有些想哭,六哥可能也是,我看见他眼眶红了,只是一瞬,他便低下了头,重新恢复了他冷静的样子,对我说道:“把饭放下,回去歇着吧。”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放下饭就回屋躺着了,可脑子却怎么都静不下来,不断回想六哥刚才对我说的话。
原来,六哥只是不想欠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