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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寒枝栖玉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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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唯男子与瘸子难养也!

我看着躺在牛板车上面如死灰的六阿哥,想开口劝劝,一夜之间他从天潢贵胄沦为断了腿的贫民,想来也该十分难受,我给牛喂了一把干草,回头对六阿哥说道:“六阿哥,现在已经出了宫,以后再也不用过那步步为营的日子,也挺自由的。”

六阿哥毫无反应。

于是我接着说道,“六阿哥,虽说我不能让你过上像之前那般衣食无忧的日子,但我会弹小曲儿,我可以卖艺赚钱,争取叫你吃饱喝足。”

六阿哥闭上了眼睛。

我不死心的继续开口:“六阿哥,如今出了宫,我再叫你六阿哥也不方便,我叫你...阿渊如何?”

六阿哥终于肯理我了,他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看我一眼,哼笑一声,沙哑开口道:“阿渊?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我妻子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道,“奴婢不敢,我只是想换个称呼而已,身份上,您还是我的主子。”

六阿哥重新闭上了眼睛,我自知又惹了他不高兴,便不敢再轻易开口,牛车缓缓向前,渐近黄昏。

从宫里已经出来两日了,我本打算带着六阿哥回到我老家再安安稳稳的请大夫治他的腿,但六阿哥这两天只喝了点水,一口饭都没吃,任由我如何开口和他说话,他都再没搭理过我,我心里担心,怕他这样下去会死在我的牛板车上,于是找了个医馆,那老大夫是个极好的大夫,什么都不问,只治病,他摸了摸六阿哥的膝盖,小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心里不安,怕是自己耽误了六阿哥的伤,问道:“大夫,我六哥的腿还有救吗?他以后还能站起来走路吗?”我没跟六阿哥商量就喊了他六哥,但看他表情也并不反感。

那大夫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道:“难。”

眼看着六阿哥脸色更差了些,我心里也不好受,那大夫又悠悠开口:“不过这也不是毫无希望。”

我收回这老大夫是个极好的大夫这句话,他说话太慢,丝毫不顾及伤患及亲属的感受。

我追问:“那要如何做才能叫我六哥站起来走路?”

“这折了的小腿骨倒是好养,他正当青年,增食补益之品,再加以固定休养一年半载即可,不好养的是他的膝盖和痹症,膝盖骨被击碎,这是能否站起来的症结所在啊。”

“没事的大夫,再难我们也得试试!”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我给你抓药,每日睡前喝一碗,两个月后,开始每日热敷膝盖,起码坚持一年,到时候看他恢复情况,若是恢复不错,便可搀扶他尝试站起来,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听了大夫的话,拿了药我们便继续赶路了。

我打开我的荷包数了数还有多少钱,我十三进宫如今也有六年了,我的所有银子都攒下了,在宫里几乎不花钱,偶尔主子们高兴还能赏两个,所以我想,这些银子留下来给六阿哥治腿,我再随便寻个营生,赚个吃喝用度,这日子也算是能过的下去。

六阿哥从医馆出来后,便一直半睁着眼看着天,我怕日头晃了他的眼,便悄无声息的微微侧身,给他遮下一片阴影,我心里不禁感叹自己真是个做奴婢的料,窃喜着回头悄悄看六阿哥有没有发现我这奴婢的贴心之处,却对上了他不耐烦的神情,我心下一惊差点又要磕头认罪,但转念一想,我现在...似乎可以不用那么怕他了。

继而又替六阿哥觉得心酸,连我这最末等的奴婢都开始看轻了他,对他的打击未免太大,于是我决定还是好好伺候着他,听他的话,避免他因落差太大而不好好养伤,白白浪费了我的银子。

“六哥,大夫说了,你得喝药。”

白天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天,六阿哥甚至还吃了两口干粮,我十分欣慰,但晚上到了客栈我给他熬了药,他却躺在床上双唇紧闭,怎么也不肯喝。

“大夫说你是可以站起来的,你身强体壮的,定能恢复的很好,喝了吧六哥。”

他要是不喝,我这钱可不就白花了吗?我看着他决绝的表情,心里也生出一丝不悦,但还是软着语气哄道:“六哥,你为什么不肯喝?”

他仍是那副样子,难道是我服侍的不周到?我想起在宫里的主子们喝药时得先用银针测一测,再等到合适温度时喝下,最后再漱口,吃蜜饯,这一套流程才算完,我心下了然,六阿哥定是因为没按流程来所以才不喝。

我下楼找到客栈老板,要来了一份蜜饯,我数了数一共八块,他要了我三十文。

我端着这份对我来说天价的蜜饯上了楼,走到六阿哥面前。慢慢的把他扶着坐了起来。

“六哥,蜜饯我给你拿来了。”说完我端起六阿哥的药碗,喝了一口,“药里没毒,六哥放心喝吧。”

六阿哥嫌弃的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上天啊,若是孔老夫子看到这一幕,定说不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样的话,这分明是“唯男子与瘸子难养也”!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吧!总之这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不能浪费!

“六哥,今天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我端起药碗,一副要强灌他的模样。

过了片刻,六阿哥终于开口:“你别管我了。”我本以为六阿哥会非常气愤,但没想到他语气里尽是灰心。

小的时候,我娘有噎嗝之症,起初是无法吞咽食物,后来流食都喝不下,一喝就会非常剧烈的咳嗽,再到后来连呼吸都很困难,我永远都记得我娘大口大口喘气的样子,我爹遍寻名医,倾家荡产的为我娘医治,“你别管我了”这句话,我娘也对我爹说过,我娘得的是不治之症,我爹就顺从了我娘,安稳的陪我娘度过了最后的时日,没两年,我爹也走了。

或许是想起了爹娘,我莫名的掉了眼泪,抽泣着对六阿哥说:“你这伤又死不了,为什么要我不管你!大夫、大夫都说了你能好起来,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你还说、还说要让李明隆后悔,你死了他只会觉得痛快,他后悔什么呀!”

我鼻涕一把泪一把,说的酣畅淋漓,正准备继续说呢,六阿哥忽然伸手虚虚的捂了我的嘴,我抬眼看着六阿哥,他神色不明,似是有话要说,但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别哭了,实在太丑了。”

我心里万马奔腾,把药一放,转身就离开了房间,六阿哥太过分了,哪有他这样的人,人家正哭的伤心,他却这样说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