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个谎言
雨丝再次变得绵密,将香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陈力豪躲在湾仔一间狭窄的网咖包厢里,门帘紧闭。空气中混合著烟草、汗液和廉价香精的气味,电脑风扇嗡嗡作响,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副本上。
发黄的纸页和模糊的照片无声地诉说著一个被掩盖的真相。沈家明肺部没有烟尘,他并非死于大火。船体外侧那诡异的、向外翻卷的破口,外部爆破的典型特征。还有那艘神秘消失的快艇,以及那个后来晋升又神秘离职的调查负责人钟伟廉。
这不是意外,是一场冷酷的谋杀。而十年后,他的儿子沈皓明,几乎以一种仪式性的方式,被陈列在同一艘船上,以一种过度洁净的方式被呈现死亡。
连接两者的关键是什么?除了血脉,还有那枚消失的戒指。
陈力豪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沈家明的生活照上,放大戒指的细节。那是一枚宽面的银色戒指,样式古朴,上面似乎雕刻著某种缠绕的藤蔓或龙形图案,中心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凸起,像是一颗微型的宝石或是某种机关。
这绝非普通的装饰品。它更像某种信物,或者…钥匙。
沈皓明继承了它,然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被人取走了。是谁?是杀害他的凶手,还是他信任到足以在临死前托付的人?
陈力豪拿出从沈皓明指尖采集到的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暗红色痕迹的证物袋。在网吧昏暗的光线下,它几乎看不见。这会是什么?印泥?颜料?血迹?它和戒指有关吗?
他需要专业的化验分析,但现在他不能相信官方的渠道。李SIR虽然提供了帮助,但“上面的压力”和“封口令”说明了对手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高层。他必须另寻出路。
他想起了“哨兵”。坚叔和夜莺他们的装备显示他们拥有相当的技术能力。但昨夜咖啡馆的突袭让他心生警惕。对手是如何精准找到那个隐藏基地的?是技术追踪,还是内部出了问题?
犹豫再三,他还是用加密网络尝试联系坚叔预留的一个紧急信箱,发送了极其简短的信息:“需要化验协助,事关信鸽遗留线索。安全地点?”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将注意力转向那张从沈皓明口袋找到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金融代码和账户片段如同天书,但那个反复出现的“凤凰-Ω”却触动了他的神经。
Ω,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常被用来代表终结、完结。凤凰重生计划的最终阶段?还是某个特定账户或操作的代号?
他尝试将几段代码输入网络进行基础查询,但大多需要更高的权限或触发了安全警告。显然,这些是深入金融系统核心的敏感代码。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隐蔽程序弹出了警告——他设置的针对沈国雄及其关联企业的新闻监测关键词被触发了。
最新弹窗新闻的标题异常醒目:“沈氏集团主席沈国雄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确认继承人沈皓明不幸离世,疑为自杀!”
陈力豪的心猛地一沉,立刻点开直播链接。
画面中,沈国雄出现在沈氏集团总部的新闻发布厅,身穿黑色西装,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数十架摄像机对准了他,闪光灯几乎没有停歇。
他声音沙哑,带著沉痛的颤音,透过麦克风传递出来:“…我怀著无比沉痛的心情向各位宣布,我的孙儿,沈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沈皓明,已于近日不幸离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提问。
沈国雄抬起手,示意安静,眼中泛著泪光:“警方初步调查显示,皓明他…他长期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压力,可能与即将接管集团的重任有关。我们在他的私人电脑中发现了一些…一些显示他情绪极度低落的记录。现场没有发现他杀迹象…一切…一切都指向这是一场令人心碎的悲剧。”
他哽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身边的助理——那个所谓的“张伟明”——适时地递上纸巾,并用一种保护性的姿态靠近他。陈力豪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沈国雄,以及他身边那个表情管理完美无缺的“幽灵”助理。
这是一个谎言。一个精心编织的、冷酷无情的谎言!
那个被专业清理过的现场,那个凝固著惊讶表情的年轻脸庞,那张写满了“凤凰重生”核心代码的纸条…这一切怎么可能是自杀?
沈国雄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是被迫的吗?被身边那个张伟明和他所代表的势力胁迫?为了稳定集团股价?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这番表演,只是为了给这场谋杀画上一个对外公开的句号,彻底终结外界可能的调查和疑虑?
“小心祖父。”沈皓明的警告和阿杰的讯息再次回响,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分量。
直播中,沈国雄继续他的表演,声音充满了悲痛与自责:“作为祖父,我没有及时发现他的痛苦,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此刻,我请求媒体和公众尊重我们的隐私,让我们全家能够安静地哀悼…”
有记者尖锐地提问:“沈主席,有消息称皓明先生是在一艘与他父亲当年事故相关的游艇上被发现的,这是否太过巧合?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沈国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脸上露出更深的哀痛:“这…这或许是皓明这孩子选择的一种…一种与父亲连结的方式吧。这无疑加深了我们的痛苦…请不要再问了…”他摆摆手,似乎无法承受更多,在张伟明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发布台。
发布会在一片混乱的追问中结束。
陈力豪关掉了直播,网咖包厢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一股冰冷的愤怒在他胸腔内凝聚。
他们不仅杀害了沈皓明,还要玷污他的名声,将他描绘成一个软弱的、无法承受压力的懦夫,从而彻底否定他暗中对抗家族罪恶与庞大犯罪组织的勇气和努力。这是最彻底的毁灭,不仅是肉体,更是名誉。
而沈国雄,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都成了这个谎言的背书人。
就在这时,加密信箱收到了回复,来自夜莺:“风险极高,但信鸽优先。深水埗福荣街,电子市场地下二层,C区17号维修铺。一小时后。仅你一人。确认安全后进入。”
他们同意了,但地点选在了一个极其复杂、人流密集且易于布控的地点。这是一个测试,还是一个陷阱?
陈力豪没有太多选择。那一点点红色痕迹可能是破解戒指之谜、甚至指认凶手的关键。他必须冒这个险。
他清理掉所有的浏览记录,起身离开网咖包厢。外面的雨还在下,街道上行人匆匆。一则关于豪门继承人自杀身亡的爆炸性新闻已经开始通过手机推送轰炸著每一个市民,成为这阴雨日中最热门的谈资。谎言正以光速蔓延,覆盖真相。
陈力豪压低帽檐,汇入人流。他需要一套新的伪装,并在约定时间内赶往深水埗。他还需要一个备用计划,以防那是一个针对他的围捕。
他一边走,一边用另一个一次性手机拨通了林婉宁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新闻…你看到新闻了吗?”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能这样说皓明!他不是那样的!他不是!”
“我知道。”陈力豪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是谎言,林小姐。一个为了掩盖真相的卑鄙谎言。听著,我现在需要你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谁?”
“李总督察。他是目前少数还能暂时信任的体制内的人。”陈力豪给了她一个地址和暗号,“把你所知的一切,关于皓明发现的真相,关于你们的关系,关于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坚持要求他对沈皓明之死立案调查,绝不能以自杀结案!这会给他压力,但也可能为我们争取一点官方的空间和时间。”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去寻找能戳破这个谎言的证据。保持联系,用我给你的安全线路。”陈力豪挂断电话,心中默默希望这不会是给林婉宁带来危险的决定。
一小时后,陈力豪出现在深水埗福荣街电子市场。这里是香港的电子零件集散地,狭窄的通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堆积如山的各种元器件、电线、二手电器形成了一片钢筋水泥森林中的科技迷宫。空气中充满了焊锡、塑料和尘土的气味。人声鼎沸,各种语言交杂,是隐藏和交易的绝佳场所。
他按照指示,找到通往地下二层的货运电梯。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环境也更为杂乱,主要是一些维修铺和仓库。
C区17号。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维修铺,卷帘门半开著,里面堆满了报废的显示器和主机箱,一个年轻学徒模样的人正在拆卸一块电路板。
陈力豪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一个视线死角,仔细观察了周围近十分钟。没有发现明显的埋伏迹象,人流来往正常。但他内心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太顺利了,“哨兵”刚刚遭受重创,如此快速地答应并安排见面,本身就有些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他压低帽檐,快速闪身进入店铺内。
“找坚叔。”他对那个学徒低声说。
学徒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摇了摇头,用生硬的广东话说:“唔识,这里只有我师父强哥,他去拿货了。”
不对!接头暗号不对!
陈力豪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那个加密信箱可能已经被渗透,或者“哨兵”内部确实出了问题。
他猛地转身想要退出,但已经晚了。
半开的卷帘门“哐当”一声被彻底拉下锁死!与此同时,店铺内堆积如山的电子废料后面,瞬间闪出四个手持灭声器手枪、面色冷峻的男子,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那个原本一脸茫然的学徒,也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从工作台下抽出了一把锋利的战术匕首。
为首的一个男子上前一步,正是那个冒充国安人员的首领,他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陈侦探,我们又见面了。这次,你无路可逃了。把从船上拿到的东西交出来,或许能死得痛快点。”
陈力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身处绝境,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武器精良。
谎言之后,是赤裸裸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