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突如其来的枪声
夜色如墨，将西营盘的旧街窄巷浸染得更加深邃。陈力豪离开那间充斥著威胁与试探气息的酒吧，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方才包厢内令人窒息的虚伪暖意。杜律师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像一条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
他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车，而是像一抹游魂，融入街道的阴影中，快速移动，绕了几个圈子，凭借著对地形的熟悉，确认身后并无人跟踪。对手的威胁绝非空谈，法律构陷与物理清除往往双管齐下。他必须在对方动手前，争取到哪怕一丝的主动。
坐进驾驶室，他并未急于发动引擎。脑海中飞速梳理著线索：杜律师、钟伟廉、“龙牙07”、被控制的沈国雄、卧病的沈美琪、以及那个神秘的“Ω”。所有线索都指向沈氏内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接攻击杜律师或寻找钟伟廉难度太大，容易打草惊蛇。那么，唯一可能脆弱、且或许掌握著某些被忽略信息的环节，就只剩下沈美琪了。
如何接触一个被严密看护的病人？强闯沈家无异于自杀。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调虎离山、制造短暂空隙的计划。
他拿出阿杰给的那个一次性手机，拨通了号码。
“阿杰，是我。两件事，立刻办。”陈力豪语速极快，“第一，想办法给沈家大宅拨打一个匿名电话，就说在杜律师家附近看到可疑爆炸物，语气要惊慌可信。第二，帮我查沈美琪的详细医疗记录，尤其是她目前依赖的特殊药物或医疗设备供应商，找出最近便、最可能进行紧急补充或维修的一家。”
“豪哥，你要干什么？调虎离山？这太冒险了！”阿杰的声音充满担忧。
“没时间了，他们已经亮出了刀子。按我说的做，快！”陈力豪语气不容置疑。
等待阿杰回复的间隙，陈力豪驾车缓缓驶向半山方向，停在一个能远眺沈家宅邸却又足够隐蔽的观察点。他需要亲眼确认杜律师是否会被调离。
不到十分钟，阿杰回电：“电话打了，接线的是个保镖，听起来很紧张。医疗记录搞到了，沈美琪依赖一种特殊型号的镇痛泵和靶向药，药物由沈氏控股的私立医院专供，设备维护则是一家叫‘安恺医疗科技’的小公司负责，他们有24小时紧急服务。地址发到你手机了。”
“干得好。继续监听警方频道，特别是关于杜律师住宅附近的动向。”
几分钟后，陈力豪透过望远镜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疾速驶出沈家大门，向山下冲去。看车型，正是杜律师平时乘坐的那辆。计划初步奏效了。
他立刻发动汽车，但并非驶向沈家，而是直奔“安恺医疗科技”公司所在地——湾仔的一栋旧工业大厦。他需要一套“护身符”。
时间已近午夜。工业大厦大部分楼层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著灯。陈力豪将车停在远处，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工具包，里面是他以备不时之需的各种“道具”。
他绕到大厦后巷，找到货运电梯和通风管道所在。这种小型公司的安防通常不会太严密。他利用工具轻松打开了货运电梯的外门，手动控制其停在了“安恺医疗”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滑开，走廊静悄悄的。公司玻璃门紧锁，里面没有灯光。陈力豪用高强度玻璃刀悄无声息地划开一个足够伸手进去的洞，从内部打开了门锁。
进入公司，他凭借手机照明，快速找到了技术人员的办公桌和仓库。墙上贴著值班表，今晚只有一名技术员待命。他在仓库里找到了那款特定型号的镇痛泵备用机和几盒靶向药物。他没有全部拿走，只取了一套设备和少量药物，并故意弄乱了其他一些物品，制造出匆忙寻找的假象。随后，他又从技术员桌上顺走了一件印有公司logo的工装外套和一个空白的工作单夹。
离开时，他小心地抹去了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并从外部将玻璃门恢复原状。
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接到紧急呼叫、赶往客户处的医疗设备技术员。这层伪装或许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几分钟。
他再次驾车驶向沈家。途中，阿杰传来消息：“豪哥，警方确实派人去了杜律师寓所附近排查，没发现爆炸物，但引起了不小骚动。杜律师的车确实过去了，现在还在那边。沈家那边暂时没异常动静。”
“很好。继续监视。”
接近沈家大宅时，陈力豪换上了那件工装外套，将镇痛泵设备箱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选择正门，而是将车开到了宅邸侧后方的一条服务通道入口。这里通常是佣人和供应商进出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对讲器。
“谁？”对讲器里传来一个警惕的男声，显然是保安。
“安恺医疗的技术员，”陈力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不耐烦，“接到紧急呼叫，沈小姐的镇痛泵出了故障，需要立刻检修更换。”
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核实。陈力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借口并非天衣无缝，但沈美琪的健康状况是沈国雄极度关心的，下面的人不敢怠慢。
“稍等。”对讲器里传来声音。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铁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滑开。陈力豪驱车驶入，一名保安走上前来，手电筒光柱扫过他的脸和车内。
“怎么这么晚？我们没有收到通知。”保安打量著他。
“紧急呼叫直接转到我们值班手机的。可能是沈先生太焦急，直接联系了医院院长，院长直接下的指令。”陈力豪故作镇定地抱怨著，晃了晃手中的工作单夹和设备箱，“设备不稳定，疼痛发作起来可等不了。赶紧吧，修完我还得赶下一家。”
保安看了看他工装上的logo，又瞥了眼设备箱，似乎打消了些疑虑。“跟我来，车停这边。从佣人通道进去，我带你去小姐的区域。”
陈力豪停好车，拎著设备箱，跟著保安走进宅邸内部。与上次潜入的紧张不同，这次他是合法进入，但内心丝毫不敢放松。宅邸内部的安保明显更加严密，走廊转角都装有摄像头，偶尔有巡逻的保镖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过他。
他们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侧翼，这里的装潢依然豪华，但多了几分医院的洁净感。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一名护士打扮的中年女性已经等在一个房间门口。
“是安恺的技术员？”护士问道，语气带著职业性的审视。
“是的，来检修镇痛泵。”陈力豪出示了一下设备箱。
“小姐刚睡下不久，动作轻一点。设备在里面，跟我来。”护士推开房门。
房间宽大而安静，光线昏暗。各种先进的医疗设备静默地工作著，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房间中央的大床上，一个消瘦的、面色苍白的女人静静躺著，鼻子上还插著氧气管，正是沈美琪。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长期的病痛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陈力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此行的目的并非真正检修设备，而是要从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女人这里，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护士指了指床边的一个仪器。“就是这个，今天下午开始报警了几次，数值不太稳定。”
陈力豪点点头，放下设备箱，打开，假装开始检查那台镇痛泵。他动作刻意放慢，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如何支开护士，如何与沈美琪沟通。
他趁护士不注意，极其隐蔽地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信号干扰器贴在了床脚隐蔽处。这能暂时瘫痪房间内可能存在的隐藏窃听器。
“护士小姐，”陈力豪压低声音，仿佛怕吵醒病人，“我需要校准一下基础参数，需要查看一下病人最近的生命体征记录对比，能麻烦您去护士站取一下吗？就在系统里。”
护士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看著“技术员”专业的样子，又事关沈小姐的健康，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你稍等，我很快回来。别乱动其他东西。”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机会来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沉睡的沈美琪。
陈力豪立刻走到床边，低声呼唤：“沈小姐？沈美琪女士？”
床上的女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后看到一个陌生的“技术员”，顿时露出一丝警惕和困惑。
“你是谁？”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我是来帮你的，也是来帮沈皓明的。”陈力豪时间紧迫，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极低，“皓明死了，你知道吗？他不是自杀。”
沈美琪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瞬间跳动！她死死盯著陈力豪，嘴唇哆嗦著，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和巨大的悲痛，却似乎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他们…他们还是下手了…”她哽咽著，几乎说不出话，“我就知道…他像他爸爸一样…发现了那些肮脏事…”
“是什么肮脏事？沈小姐，你知道什么？谁是Ω？皓明发现了什么？”陈力豪急切地追问。
“我…我知道的不多…他们不让我接触外面…但我听到了…”沈美琪艰难地喘息著，努力组织语言，“我听到张伟明和杜律师说话…他们提到一个计划…要让沈氏彻底重生…变成…变成另一个样子…需要很多钱…很多见不得光的钱…”
“凤凰重生计划？”
“好像…好像是这个名字…他们还提到…一个国外的账户…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启动…一把在张那里…另一把…另一把…”她的话语开始断断续续，气息越来越弱。
“另一把在哪里？”陈力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另一把…以前在…在我父亲那里…但后来…后来好像交给了…”沈美琪的目光忽然越过陈力豪，望向门口，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陈力豪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房间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一支装著灭声器的手枪从门缝中伸了进来，枪口冰冷地对准了床上的沈美琪！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不！”陈力豪怒吼一声，下意识地扑向床边，试图用身体挡住沈美琪！
但已经太晚了！
咻！咻！
两声轻微却无比刺耳的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内死寂的氛围！
陈力豪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自己脸上！沈美琪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瞪得巨大，难以置信地看著门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嗬气声，头一歪，监护仪上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突如其来的枪声！冷酷无情的灭口！
开枪者一击得手，迅速缩回门外，走廊外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陈力豪脑海中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失去生息的沈美琪，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疯了一般冲出房间！
走廊尽头，一个黑影正飞快地冲向楼梯口！
“站住！”陈力豪红著眼睛，举枪追击！
前面的杀手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两枪射来！子弹打在走廊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陈力豪侧身躲避，同时开火还击！砰！砰！枪声在狭窄的走廊内震耳欲聋！
宅邸内的警报系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凄厉鸣响起来！整个沈家大宅瞬间被惊醒！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杀手极其熟悉宅邸结构，几个闪身就冲下楼梯，消失在下层的阴影中。
陈力豪追到楼梯口，已经失去了目标的踪迹。下面传来保安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向上涌来！
他中计了！调虎离山，却调来了一头更凶恶的老虎！对方根本不在乎杜律师是否离开，他们或许早就计划好了今晚对沈美琪灭口！而他，陈力豪，这个非法闯入的“技术员”，恰好成了完美的替罪羔羊！现场有他的指纹，他拿著伪造的设备，他出现在死者床前，还有那么多“目击证人”！
不能再犹豫！他必须立刻离开！
陈力豪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相反方向的走廊，凭借记忆寻找著撤离路线。身后传来保安的喊声：“在那边！抓住他！”
子弹呼啸著从身边掠过！他冲进一个杂物间，撞开窗户，也顾不上这是二楼，直接纵身跃下！
身体重重砸在下方柔软的草坪上，翻滚了几圈卸去力道。他忍著疼痛爬起来，拔腿就向围墙冲去！身后宅邸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扫视庭院！
他利用树木和景观的掩护，躲过扫射的光柱，如同猎豹般冲到围墙下，手足并用，敏捷地翻越而过！
落地后，他毫不停留，向著自己停车的方向发足狂奔！身后，沈家大门打开，车辆引擎轰鸣，追兵已经出动！
他跳上汽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轮胎摩擦著地面，猛地窜了出去，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之中。
透过后视镜，能看到两辆黑色轿车紧跟著冲出了沈家，死死咬在后面！
一场激烈的追逐再次上演！
陈力豪的心脏狂跳不止，不仅是因为追逐，更是因为沈美琪临死前那恐惧的眼神和那突如其来的枪声。又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一个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线索就此断绝。
对手的心狠手辣和行动效率令人发指！
他猛打方向盘，拐入一条窄巷，试图甩掉追兵。但对方显然也是老手，紧追不舍，子弹时不时打在车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必须摆脱他们！否则根本无法脱身！
陈力豪目光扫过街道，看到前方一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著几辆摩托车。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形成。
他猛踩油门，然后突然急刹车，将车横甩过来，短暂阻挡了后面的追车！利用这宝贵的几秒钟，他推开车门，滚落在地，然后迅速爬起，冲向那几辆摩托车！
他选中一辆看起来性能不错的，掏出随身工具，几秒内就破坏了车锁，接通了线路！引擎轰鸣响起！
与此同时，后面的追车已经绕开了他的汽车，车窗摇下，枪口伸出！
陈力豪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子弹打在他刚才停留的地面上，火花四溅！
他驾著摩托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疯狂穿梭，凭借著灵活性，在车流中左右穿插，很快将笨重的轿车甩开了一段距离。
但对方并未放弃，依旧死死追赶，并且似乎在呼叫支援。
陈力豪知道，他必须立刻消失。他拐向港岛南区复杂的山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最终在一片密林边缘弃车，徒步钻入了漆黑的山林之中。
蹲在灌木丛中，他听著远处逐渐远去的警笛声和引擎轰鸣声，剧烈地喘息著。汗水、雨水，还有沈美琪溅在他脸上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冰冷而黏腻。
突如其来的枪声，不仅带走了沈美琪的生命，也彻底将他推向了深渊。他现在不仅是调查者，更成了头号通缉犯，杀害沈家千金的“凶手”。
绝境。真正的绝境。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愤怒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更多的是不甘。对手赢了吗？不，还没有。
沈美琪最后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另一把钥匙…以前在父亲那里…但后来交给了…”交给了谁？这是否与那枚消失的戒指有关？
这成了黑暗中唯一残存的、微弱的线索之光。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条线索挖出来。为了沈皓明，为了沈美琪，也为了撕开这弥漫在香港上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拿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了他坚毅而染血的脸庞。他拨通了唯一还可能信任的号码。
“阿杰…我需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决绝，“帮我准备一个包裹，里面要有我杀害沈美琪的动机和证据…然后，想办法让它意外地落到李总督察手上…”
他要布下一个疑阵，一个针对真正幕后黑手的疑阵。既然身处绝境，那就让这潭水，变得更加浑浊吧。
突如其来的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彻底改变了游戏的规则。猎物，被迫露出了獠牙，准备进行最后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