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禾的画
星禾的低烧在第二天清晨退了,但某种东西似乎在她心里留下了比病毒更深的印记。她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叽叽喳喳地描述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的睡袋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墙壁上那些记录生存数据的刻痕。
我煮了最后一点燕麦糊,递给她。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不像往常那样因为饥饿而狼吞虎咽。
“星禾,不舒服吗?”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她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大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爸爸,昨天那个小宝宝的妈妈……后来怎么样了?那个被赶出去的叔叔……外面那么冷……”
我的心揪紧了。我无法用谎言安慰她,也无法用这个年纪无法理解的残酷现实去冲击她。我只能选择沉默,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画幅画吧,乖女儿。”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从那个捡来的小书包里拿出皱巴巴的画纸和几支快要秃了的彩笔,“画点让你开心的东西。画……画妈妈以前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笔。然后,她趴在地上,开始画。不是公园,也不是妈妈。
她用黑色的笔,用力地涂画出一道又高又长的、密不透风的围墙。围墙上有拿着枪的小人(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枪的形状)。围墙里面,是更多的小人,他们排着队,领着小盒子(大概是配给),所有人的脸上,她都画上了向下弯的嘴角。
而在围墙的一个角落,她画了一个跪着的小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正在哭闹的婴儿。旁边,是一个穿着大靴子、样子很凶的高大小人(显然是将军)。
这还没完。在围墙外面,她用棕色的笔杂乱地涂出一片废墟,一个瘦小的小人正低着头,走向更深的黑暗。天空,她用了灰色和暗红色涂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根本不是一幅孩子的画,这是一幅用稚嫩笔触描绘的地狱图景。
我看着她专注而悲伤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末世的残酷,已经深深地刻进了这个六岁孩子的灵魂里。
“星禾……”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避难所的铁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不是试探性的,而是明确、有力的三声叩击。
我浑身一僵,瞬间将星禾护在身后,抓起了身边的撬棍。是谁?巡逻队找上门了?
“林工程师!是我,马克!”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快开门,外面不安全!”
马克?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我心念电转,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我示意星禾躲到里面的角落,自己慢慢移开门上的窥视孔。
确实是马克那张带着疤的脸,比上次见更消瘦,但眼神急切。他身后似乎没有别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打开了门。马克迅速闪身进来,立刻反手将门关紧。
“老天,你们还真躲在这儿!”他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关切,也有紧张,“我打听了很久,才摸到这片区域。你们昨天是不是在公园那边?”
我心中一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盯着他:“你怎么找到我们的?你现在为‘灯塔’做事?”
马克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昨天在围墙上值守,用望远镜看到两个身影溜进那栋写字楼。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小姑娘走路的姿势……我认得。至于‘做事’,”他压低了声音,“混口饭吃罢了,谈不上。”
他看了一眼躲在角落、警惕地望着他的星禾,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那幅画。当他看清画的内容时,脸色明显变了。
“这画……”他蹲下身,仔细看着画上那个代表将军的凶小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光芒在他眼中亮起。
“林工,”他抬起头,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听着,我现在有个机会能带你们进‘灯塔’。但需要个由头。你这女儿……这画……或许能成为敲门砖。”
“什么意思?”我皱紧眉头。
“将军……”马克舔了舔嘴唇,“他喜欢‘象征’。喜欢能代表‘希望’、‘未来’的东西,用来鼓舞士气,或者说,粉饰太平。你女儿这画,虽然画的是……嗯……不那么愉快的事,但恰恰说明她观察力强,有灵性!如果,如果能让她画点‘光明’的东西,比如……嗯,灯塔本身,阳光下的人们……我或许能凭这个,引荐给你们给将军。就说发现了一个有艺术天赋的孩子,她的画能激励大家!”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星禾的画笔,去为那个冰冷的“秩序”涂脂抹粉。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不行。”我断然拒绝,“我不能让星禾成为他们的宣传工具。”
“林工!”马克急了,“这是唯一的机会!你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进去至少能有干净的水,有吃的!我知道里面什么德行,但活着才有以后!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几乎空了的粮袋和水瓶,语气恳切:“我不是在害你们!我是看在当初一起逃出来的情分上!进去了,我们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我沉默了。马克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我。他说得对,我们快山穷水尽了。为了生存,是否真的要牺牲一部分原则?尤其是,为了星禾能活下去?
我看向星禾。她似乎听懂了我们的部分对话,小手紧紧攥着那幅阴暗的画,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马克,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就在这时,远处又隐约传来了引擎声。马克脸色一变:“可能是巡逻队要过来了!没时间犹豫了!林工,为了孩子!”
引擎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我看着星禾苍白的小脸,想起她昨晚的低烧,想起空荡荡的水瓶……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入了整个世界的尘埃与无奈。我走到星禾面前,蹲下身,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星禾,我们……可能要跟马克叔叔去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有更多的人。”
星禾猛地摇头,小身子往后缩:“不要!我不去!那里不好!那个大靴子叔叔好凶!”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看着她那只残缺的左手,一字一句地说:“听着,宝贝。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去一些我们不喜欢的地方,是为了……能继续画更多的画。爸爸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我保证。”
我的话苍白无力,但或许是我眼神里的决绝让她感到了些许安心,她不再激烈反对,只是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我站起身,对马克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跟你走。”
马克松了口气:“快,收拾东西,主要是孩子的。画……把那幅画也带上!”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仅有的家当。在离开这个住了许久的避难所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些记录着绝望与坚持的刻痕。
星禾被我抱在怀里,她的小脸埋在我肩上。当我们走出铁门,踏入外面灰暗的光线时,她突然抬起头,用那只残缺的手,指向天空。
“爸爸,你看。”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缕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在无尽的尘埃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光柱。
那道光,如此微弱,却又是我们许久未曾见过的景象。
也许,这算是一个征兆?抑或,只是绝望前最后的幻影?
我们坐上了马克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辆破旧三轮摩托,朝着“灯塔”的方向,朝着那未知的、用秩序包装的牢笼,疾驰而去。
星禾的那幅画,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像一张通往未来的、吉凶未卜的门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