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世界的狩猎
地下避难所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星禾微弱的那句“爸爸小心”也隔绝开来。世界瞬间被调换了频道,只剩下风的呜咽和脚下碎石摩擦的声响。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拉紧防尘面罩,将盖格计数器的音量调大,那规律的“咔嗒”声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节拍器。
我的目标是南边三公里外的那片商业区。战前地图显示那里有一家小型连锁药店和几家便利店。五年了,希望渺茫,但这是距离最近、风险相对可控的选择。工程师的本能让我习惯于规划路线:沿着主干道的废墟阴影前进,利用残破的车辆和墙体作为掩护,避开开阔地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臭味,放射性尘埃、某种东西腐败的甜腻,还有金属锈蚀的尖锐气息。我弓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废墟里不只有死物,偶尔能看到快速掠过的黑影,是变异的老鼠或野猫,它们眼睛赤红,对人类既恐惧又贪婪。
走了约莫一公里,计数器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鸣叫,指针跳向危险区域。我立刻闪身躲进一栋半塌的办公楼门廊,屏息等待。一片明显的辐射云正缓缓飘过前方的十字路口。耐心是另一种货币。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块金属片,用随身的多功能钳子下意识地打磨着边缘。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仿佛能将纷乱的思绪也打磨得棱角分明。
十五分钟后,辐射水平回落。我正准备继续前进,一阵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让我浑身一僵。声音来自右侧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
我缓缓拔出腰间的自制撬棍,将身体贴紧墙壁,探头望去。
两只体型硕大的变异野狗正在啃噬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它们的毛发大片脱落,露出粉红溃烂的皮肤,脊背弓起,肌肉不正常地虬结,嘴角滴着浑浊的涎水。是辐射病和饥饿共同塑造的怪物。
不能硬拼。我计算着路线,打算悄悄绕开。但就在我后退的瞬间,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砖头。
“咔嚓。”
两只野狗瞬间抬起头,四只浑浊发黄的眼睛锁定了我。那里面没有任何家犬的温顺,只有最原始的嗜血欲望。
低吼变成了狂吠。它们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灰色的闪电,从巷子里扑了出来!
肾上腺素瞬间涌遍全身。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我侧身躲过第一只的扑咬,撬棍狠狠砸在它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畜生吃痛,翻滚在地,但第二只已经近在咫尺,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甚至能看到它獠牙上粘着的碎肉。来不及挥动撬棍了!我只能用左臂死死抵住它的喉咙,另一只手拼命将撬棍横过来,卡住它试图咬下的嘴。它的力量大得惊人,将我撞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一辆废弃汽车的残骸上。
污浊的涎水滴在我的面罩上。那黄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了疯狂。另一只野狗也挣扎着站了起来,龇着牙,开始迂回,寻找攻击我侧面的机会。
绝望感开始蔓延。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两条畜生嘴里?星禾还在等我……
不!
我猛地用膝盖顶开身上的野狗,趁它重心不稳的瞬间,右手松开撬棍,迅速从靴子里抽出一根磨尖的钢筋——这是我最后的近身武器。就在另一只野狗从侧面扑来的刹那,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钢筋狠狠刺向它的脖颈!
“噗嗤!”温热的、发黑的血液喷溅出来。那畜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滚倒在地,抽搐着。
被我顶开的那只野狗见状,凶性更盛,再次扑上。我手中只剩半截撬棍,眼看就要被它咬中手臂——
“砰!”
一块拳头大小的混凝土块,精准地砸在了野狗的鼻子上!那是它最脆弱的部位。
野狗痛得呜咽一声,动作一滞。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抡起半截撬棍,用尽全力砸向它的太阳穴!一下,两下!直到它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我瘫坐在车边,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过了好几秒,我才想起那个救了我的石块。我猛地回头。
不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废墟的断墙后,正怯生生地看着我。是星禾!她的小脸吓得煞白,但那只残缺的左手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微微颤抖着。
她竟然偷偷跟了出来!
一股混杂着后怕、愤怒和无法言喻的心疼瞬间涌上心头。我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出来了!多危险!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她在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说:“我……我害怕爸爸一个人……兔子精灵说,要互相帮助……”她抬起脸,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我用我的‘小钳子’扔得很准的,爸爸你看,我打中它了!”
我看着地上那块染血的石头,又看着她那只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的小手,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用力抱了抱她,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下次绝对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我的语气软了下来。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把小脸埋在我沾满污垢和血渍的外套里。
平息了喘息,我拉着她,快速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是非之地。经过那只被我刺死的野狗时,我注意到它刚才啃噬的东西——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人类骸骨,手腕上还套着一块早已停转的豪华手表。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我握紧了星禾的手。
我们没有按原计划去更远的商业区,而是就近搜索了旁边几栋相对完整的居民楼。收获寥寥,只找到几盒过期多年的抗生素(但愿还有效),以及半瓶未开封的、战前品牌的矿泉水。瓶身上印着湛蓝的湖泊和雪山图案,与眼前的末世形成荒诞的对比。
但在一个被洗劫一空的儿童房间里,星禾却有了重大发现。她从一个倒塌的衣柜后面,拖出来一个落满灰尘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小书包。书包里,除了几本朽烂的图画书,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糖果或玩具,而是一张皱巴巴的、手工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稚嫩的笔迹标注着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红色蜡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老地方”。
地图指向的,是几个街区外的一个小型社区公园。
我心中一动。在这种时候,一个孩子秘密的“老地方”,会不会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未被大人发现的、战前埋藏的应急物资?
“爸爸,我们去看看吗?”星禾仰头问我,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我看着地图,又看了看灰暗的天色。风险未知,但这点微弱的线索,或许是比一瓶水更珍贵的“希望”。
“走,”我收起地图,拉起她的手,“我们小心点,去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