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的行囊
柴油的臭气、金属的锈味,还有喉咙深处翻涌的血腥气——这就是自由最初的味道。破旧的卡车在颠簸中发出濒死的呻吟,每一次弹跳都让我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星禾蜷缩在我怀里,小脸埋在我沾满污垢和血渍的外套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证明她还醒着。
后车厢里一片死寂。除了我和星禾,还有马克,以及另外三个跟着我们拼死冲出来的男人——阿杰,那个在维修队沉默寡言的年轻技工;大熊,人如其名,是个力气惊人的前搬运工,左臂胡乱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还有老烟,一个年纪稍长、眼神里总带着警惕和算计的前小贩。
没有人说话。引擎的轰鸣是我们唯一的心跳,车后扬起的尘土是我们与“灯塔”之间最后的帷幕。每个人都紧握着自己的武器——可能是抢来的步枪,可能是自制的砍刀,也可能只是紧紧攥着的、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废墟景象,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对未来彻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们成功了。我们逃出了那个用秩序包装的牢笼。
代价是惨重的。留在“灯塔”围墙内的,不止是将军那冰冷的凝视,还有至少七八个倒在突围路上的同伴。他们的血,染红了那道我们曾经以为能提供庇护的大门。马克的脸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那是为了推开一个扑向星禾的守卫留下的。我的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我们……自由了吗?”星禾的声音闷闷地传来,细微得像蚊蚋。
我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无法回答。自由?在这片废土之上,这个词太过奢侈。我们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监狱,逃进了一个更大、更危险的荒野。
驾驶室里是维克多,那个在“灯塔”里和妹妹莎拉一起被我们救出的少年。他展现出了惊人的驾驶技术和冷静,是他找到了这辆被遗弃、却奇迹般还能发动的卡车,也是他规划了这条通往未知的逃亡路线。他的妹妹莎拉,那个身体羸弱但观察力惊人的女孩,此刻正坐在他旁边,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警惕地观察着前方。
卡车突然一个急转弯,颠簸得更厉害了。
“坐稳!有东西跟着我们!”维克多沙哑的声音从前窗缝隙里传来。
车厢里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我挣扎着挪到车厢尾部,透过木板缝隙向后望去。烟尘中,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正在逼近——是摩托车!车上的人穿着杂色的衣服,挥舞着砍刀和铁链,发出疯狂的嚎叫。掠夺者!“鬣狗”!
“妈的!是‘鬣狗’!”老烟咒骂一声,端起了他那把老旧的猎枪,手却在微微发抖。
大熊低吼一声,用没受伤的右手抓起了旁边一根沉重的撬棍。阿杰则默默检查着他那支从守卫手里抢来的步枪,子弹不多了。
“维克多!加速!”马克拍打着驾驶室的后窗,声音嘶哑。
引擎发出更凄厉的咆哮,卡车猛地向前一窜。但破旧的车身和满载的重量限制了它的速度。摩托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嘲笑。
第一辆摩托车追了上来,与卡车并行。车手是个戴着破烂头套的男人,他狞笑着,挥舞着铁链,试图砸碎驾驶室的车窗。维克多猛地一打方向盘,卡车车身狠狠撞向摩托车。摩托车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很快又稳住,更加疯狂地贴了上来。
“砰!”老烟的猎枪响了,打空了,只在对方车旁的废墟上激起一片尘土。
“节省子弹!”马克吼道,举起他的手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更清脆的枪响。并行摩托车的后轮胎猛地爆开,车子瞬间失控,翻滚着撞向路边的残骸,发出一声巨响和短暂的惨叫。
但另外两辆摩托车已经逼近,更多的嚎叫声从后方传来。
“子弹没了!”老烟绝望地喊道。
大熊咆哮着,半个身子探出车厢,挥舞着撬棍砸向试图靠近的掠夺者。一根铁钩甩了上来,钩住了车厢板,一个掠夺者试图借力爬上来!阿杰用枪托狠狠砸向那只抓着铁钩的手,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混乱中,星禾突然挣脱我的怀抱,爬向车厢角落那个我们从“灯塔”带出来的、少得可怜的行李包。她不顾颠簸,用她那仅有两根手指的左手,奋力在里面翻找着。
“星禾!趴下!”我焦急地大喊,想要把她拉回来。
她却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那是阿娜亚医生在混乱中塞给我们的,里面是一些基础的草药和纱布,以及……几个用不明液体浸泡着的、密封的小玻璃瓶。阿娜亚当时语速极快地说:“关键时刻……扔出去!闭眼!”
星禾拿起一个小瓶,用牙齿艰难地咬开塞子,然后在她小小的身子被又一次颠簸甩向车厢边缘的刹那,用尽全力,将瓶子扔向了最近的那辆摩托车!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没有砸中人,却在摩托车前方的地面上碎裂了。里面的液体溅开,接触空气的瞬间,猛地爆燃起一团刺眼的、绿色的火焰!虽然没有直接烧到人,但那诡异的光芒和突然腾起的火焰显然惊吓到了掠夺者和他们的座驾。
摩托车手下意识地猛打方向,车子失控撞在了一起。惨叫声和爆炸声接连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维克多抓住机会,将油门踩到底,破旧的卡车发出最后的咆哮,终于将那些疯狂的嚎叫和摩托车的引擎声甩在了身后,没入了一片更加密集、更加黑暗的废弃工业区。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所有人都看着星禾,看着她手里还攥着的另一个小玻璃瓶,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小脸。
她刚刚,用她那残缺的手,救了所有人。
我把她拉回怀里,感觉到她心脏在我掌心下疯狂跳动。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废土的残酷,正以最快的速度催她成长。
卡车最终在一个废弃的、布满铁锈的龙门吊下停了下来。维克多熄了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我们互相搀扶着下车,清点人数,处理伤口。五个大人,两个孩子,一辆破车,几近枯竭的物资,还有一身伤痕与茫然。
马克清点着我们所有的家当:半瓶水,几块压缩饼干,少量药品,几件武器(弹药寥寥),还有那张指引我们前往“A区”的、皱巴巴的地图。
希望,如同这废土上稀薄的空气,若有若无。
星禾靠在我身边,仰头看着灰暗的天空,突然轻声说:“爸爸,天好像……比围墙里面高了一点。”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的,天很高,尽管是灰色的。没有探照灯的光柱切割,没有围墙的束缚。
自由的味道,依旧混杂着痛苦与恐惧。
但至少,我们出来了。而接下来的路,要靠我们自己走了。地图上那个遥远的“A区”,成了这片绝望汪洋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灯塔。
只是不知道,它照亮的是彼岸,还是另一个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