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医者
废弃的龙门吊像一具巨兽的骨骸，为我们提供了暂时的、脆弱的遮蔽。维克多仔细检查了卡车的损伤，油污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年轻却过早刻上坚毅的脸上滑落。幸运的是，车辆虽然破旧，核心部件似乎撑过了刚才的亡命追逐。
真正的麻烦是人。
我肋部的疼痛随着肾上腺素消退而愈发尖锐，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擦。大熊手臂上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胡乱缠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马克脸上的划痕也需要消毒，以免在这污浊的环境里感染。老烟看起来没受什么皮外伤，但眼神里的惊魂未定比任何伤口都更难愈合。
阿杰默默地帮我把行李拖到一块相对干净的水泥板后面。星禾则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阿娜亚医生“馈赠”的小布包，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
“先处理伤口。”我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我看向星禾，“乖女儿，把阿娜亚阿姨给的包拿过来。”
星禾立刻把小布包递过来，然后安静地蹲在一旁看着。我打开布包，里面除了那几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燃烧瓶，确实有一些干净的纱布、一小瓶所剩无几的消毒水，以及几个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干草药。
我认得其中一种是常见的止血草，另一种有消炎作用的……像是金银花？阿娜亚甚至细心地用炭笔在油纸上标注了简单的用法。在这个文明崩塌的世界，这点知识比黄金更珍贵。
“我来吧。”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是莎拉，维克多的妹妹。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她轻轻从我手中接过消毒水和纱布，“我以前……帮阿娜亚医生打过下手。”
维克多有些担忧地看着妹妹，但莎拉已经蹲到大熊身边，用那双纤细却稳定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染血的绷带。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草药，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大熊这个粗壮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看向莎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和信服。
马克脸上的伤口也由莎拉处理了。轮到我时，我解开衣服，肋部一大片骇人的青紫色淤伤暴露出来，伴随着明显的肿胀。
莎拉轻轻按压检查，秀气的眉头蹙起：“可能有骨裂，但没有完全断开。需要固定，绝对不能剧烈活动。”她看向我，“林叔叔，您需要休息。”
休息？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土？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我们确实需要休整，至少一两天。
维克多和阿杰负责警戒，老烟则自告奋勇，带着我们最后一点可交易的小玩意（几个从“灯塔”带出来的锈蚀但完好的螺栓螺母），去附近探查，看能否找到其他幸存者或者有用的物资。马克负责照顾行动不便的我和大熊，同时整理我们所有的物资，进行精确的分配计算。
星禾成了莎拉的小助手。她用她那“小钳子”手，笨拙却认真地帮莎拉递送东西，清洗纱布（我们用集水袋接了点雨水），甚至学着辨认那几种草药。两个女孩，一个沉静纤细，一个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在废墟的背景下，构成一幅奇异而动人的画面。
“莎拉姐姐，”星禾小声问，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草药，“阿娜亚阿姨……她会不会被将军抓住？”
莎拉包扎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阿娜亚医生很聪明，她肯定有办法躲起来的。”她看了看星禾那只残缺的手，轻声说，“你很勇敢。你扔瓶子的样子……很像她。”
星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傍晚时分，老烟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人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在东边两公里外发现了一个小型的、流动的“集市”痕迹，虽然现在没人，但说明这片区域并非完全死寂，偶尔会有幸存者在此交易。忧的是，他也发现了更多“鬣狗”活动的新鲜踪迹，提醒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夜幕降临，我们围坐在一小堆用废木料点燃的篝火旁（冒险生火是为了驱赶可能的变异生物和带来一点心理慰藉），分食着按马克计算后、严格分配的食物和水分。气氛依旧凝重，但比起白天刚逃出来时的绝望茫然，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真实感，以及……一丝微弱的、名为“团队”的雏形。
“接下来，怎么办？”老烟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我和维克多，最后落在地图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维克多指着地图：“按照标记，‘A区’在西北方向，很远。我们需要更多的燃料、食物和水，还有药品。”他看了一眼我和大熊，“而且需要等林叔和大熊的伤好一些。”
“那个集市……”我忍着肋部的疼痛开口，“或许是个机会。我们可以用技术换取物资。”我看向阿杰和维克多，“维修，驾驶，这些技能在废土上应该有用。”
“太冒险了！”老烟立刻反对，“谁知道那里都是些什么人？万一又是‘鬣狗’的陷阱呢？”
“我们可以先远距离观察，”维克多冷静地说，“我和阿杰去，我们目标小，灵活。”
“我和你们一起去。”马克沉声道，“多个人，多个照应。”
争论在低语中进行着，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出谋划策，也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底线和信任。我看着跳跃的篝火，看着火光映照下每一张疲惫而警惕的脸，看着靠在我身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星禾。
我们是一群被迫捆绑在一起的逃亡者，各有各的过去，各有各的算计。但在这一刻，我们共享着食物、篝火，以及同一个渺茫的目标。
莎拉细心地为星禾额头上白天不小心蹭到的一点擦伤涂抹药膏。星禾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阴影，喃喃地说：“莎拉姐姐，你好像阿娜亚阿姨……暖暖的。”
莎拉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病气和周遭的残酷。
也许，希望并非遥不可及的“A区”，也并非强大的武力。它或许就藏在莎拉轻柔的手指间，藏在星禾残缺却依然能传递温暖的手中，藏在这群伤痕累累的人，为了活下去而暂时凝聚起来的、脆弱的默契里。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我们轮流守夜，警惕着黑暗中的一切。
明天，等待着我们的，将是那片未知的、可能充满机遇也更充满危险的“集市”。而我们这支刚刚成型的小船，即将驶入废土真正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