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的代价
第四章抉择的代价
“知识殿堂”的流言，像一种缓慢作用的神经毒素，悄然侵蚀着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凝聚力。尽管我、维克多和马克都倾向于保持警惕，按原计划前往更可靠但路途遥远的中立据点“磐石”，但老烟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频繁地提及“知识殿堂”的好处——“平等”、“治疗”、“没有暴力”，甚至私下里对伤势未愈的大熊嘀咕，说他的手臂在那里或许能得到更好的治疗，不像现在只能硬扛。大熊沉默着，没有表态，但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渴望却骗不了人。谁不想摆脱这无时无刻的疼痛和感染的威胁？
我的肋骨在莎拉的草药和固定下疼痛稍减，但远未到可以长途跋涉或激烈战斗的程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临时据点，前往下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争论在篝火余烬旁再次上演。
“去‘磐石’？地图上标着要走多久？半个月？我们这点物资撑得到吗？”老烟的声音带着焦躁和不耐烦，“‘知识殿堂’就在西南边！最多五六天路程！到了那里，就有干净的水，安全的食物，医生！”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另一个‘灯塔’？甚至更糟？”马克反唇相讥，“‘灯塔’至少我们还知道它是什么德行！那个‘知识殿堂’，好得像个童话，废土上没有童话！”
“那是因为你们习惯了在粪坑里打滚，见到干净地方反而害怕！”老烟口不择言。
“你！”马克猛地站起，脸上新添的淤青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够了。”维克多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对峙，他指着天空，“看。”
不知何时，天色变得更加阴沉晦暗，云层翻滚，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带着隐隐绿意的铅灰色。空气也变得粘稠沉闷，皮肤上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刺痛的麻痒。
“是辐射风暴！快来了！”莎拉的声音带着恐惧，她本能地将星禾拉近自己。
废土上最可怕的灾难之一。高速粒子流和强辐射尘暴会席卷一切，暴露在外意味着快速死亡。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坚固的掩体！
争论瞬间停止，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维克多迅速启动卡车，我们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厢。卡车咆哮着，冲向地图上标记的、距离最近的一个可能的避难所——一个战前的区域性气象监测站，通常这类设施都有坚固的地下结构。
风暴的前锋已经到来，狂风卷起砂石，打得车厢板砰砰作响，能见度急剧下降。天空变成了诡异的暗绿色，偶尔有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盖格计数器的鸣叫变得尖锐而连续，指针疯狂地指向危险区域。
“再快点！”老烟拍打着驾驶室，声音被风声吞没大半。
维克多将油门踩到底，破旧的卡车在颠簸中挣扎前行。终于，一个低矮的、部分被沙土掩埋的混凝土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入口处的铁门半开着，锈蚀严重。
没有时间犹豫了！卡车刚停稳，我们就顶着几乎能将人吹倒的强风，踉跄着冲向那道门。马克和大熊用身体撞开碍事的锈铁，我们一股脑地涌了进去，然后合力将沉重的铁门重新关上，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死缝隙。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水泥阶梯，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但至少，那令人皮肤刺痛的辐射感减弱了。我们打开手电筒（宝贵的电池能源），互相搀扶着向下走去。
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密封圈的金属门。令人惊讶的是，门竟然没有锁死。我们推开它，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间。
这里显然荒废已久，积满了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某种实验室或控制中心。废弃的电脑终端、散落一地的文件、还有一些不明用途的破损仪器。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图表和公式。
“这里……好像是战前的某个政府设施？”阿杰打量着四周，语气有些不确定。
我们分散开来，检查这个临时避难所的安全性。风暴在外面咆哮，如同万千怨魂的哭喊，但厚实的水泥和金属结构提供了难得的安全感。
星禾紧紧拉着我的手，手电光柱扫过布满灰尘的控制台。突然，她指着台子下面：“爸爸，那里有东西。”
我弯腰看去，是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面除了一些朽烂的文具，还有一个金属的、像是身份牌的东西，以及一本用防水材料包裹的、保存相对完好的工作日志。
我捡起身份牌，擦掉灰尘，上面刻着：“Dr. E. Foster -普罗米修斯项目- 4级权限”。普罗米修斯项目？
我翻开那本工作日志。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枯燥的数据记录，但越往后翻，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让我脊背发凉。
日期：（模糊）战后第11个月
……
样本G-7出现剧烈排异反应，神经组织溶解。伊芙琳坚持加大诱导剂剂量，称“进化需要代价”。我反对，但无效。资源向她倾斜。
…
日期：（模糊）战后第2年
“知识殿堂”的构想被提出。伊芙琳是核心推动者。她认为废土人类需要“优化”，而非简单生存。用技术吸引幸存者，自愿或非自愿地……成为样本。这违背了初衷！
…
日期：（模糊）战后第3年
我发现了伊芙琳的私人笔记。“自愿者”太少，她在考虑“更有效的征集方式”。她在笔记里称呼幸存者为“可塑原材料”。我必须离开，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把消息带出去……
…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沾着一些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渍。
“知识殿堂”……伊芙琳博士……“优化”……“可塑原材料”……
我合上日志，感到一阵恶寒。这哪里是什么“殿堂”，分明是一个披着科学外衣的人体试验场！那个伊芙琳博士，其疯狂程度恐怕远超“灯塔”的将军！
“林工，找到什么了？”马克走过来问。
我把身份牌和日志递给他，压低声音，快速说明了内容。马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在旁边一个文件柜里翻找的老烟，却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看！我就说‘知识殿堂’是真的！这里有他们的宣传册！”
他挥舞着一本印刷粗糙的小册子，封面上正是“知识殿堂”的字样，里面描绘着阳光、绿地、先进的医疗设备，以及面带微笑、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
“那里有希望！我们能活下去！”老烟激动地对大熊说，完全没注意到我和马克难看的脸色。
真相与谎言，在这个风暴肆虐的地下避难所里激烈碰撞。我们意外地窥见了“知识殿堂”血腥的内幕，而不知情的老烟，却将其视为唯一的救赎。
风暴还在持续。而一场关于信任、真相与生存的更大风暴，正在我们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内部，悄然酝酿。
抉择的代价，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