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怪物
刺耳的警报声和闪烁的红光成了我们最好的掩护。走廊里一片混乱，白制服人员奔跑着，机器人的移动轨迹也变得杂乱。我们按照计划，在预定地点与维克多（背着莎拉）和老烟汇合。星禾紧紧拉着我的手，她手上的电极敷料在红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块不属于她的皮肤。
“快！走这边！”阿杰低吼一声，依据记忆中的蓝图，引领我们冲向通往C区的通道。
C区是“知识殿堂”的核心，这里的墙壁不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泛着金属冷光的合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和有机溶液混合的甜腻气味，令人作呕。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密封的实验室，透过厚厚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闪烁的仪器和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身影。
我们的目标是穿过C区，到达位于其另一端的设备层，找到那个应急出口。但这里的守卫明显更加严密，即使是在混乱中，依旧有机器人在关键节点巡逻。
“不行，正面过不去！”维克多躲在拐角后，看着前方十字路口两个来回巡视的蜘蛛机器人，低声道。
“走备用路线，穿过B-7附属区！”我回忆着蓝图，指向另一条岔路。那里标注着“低优先级存储区”，理论上守卫会少一些。
我们调转方向，潜入那条光线更暗的通道。这里的房间门牌上写着“样本临时存储”、“组织培养”、“废弃介质处理”等字样。气氛愈发诡异。
突然，一阵微弱而奇异的、仿佛无数个声音混合在一起的、不成调的哼唱声，从通道深处传来。那声音空灵、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悲伤，钻进我们的耳膜。
“什么声音？”老烟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靠近通道尽头一扇比其他门都要厚重、标识着“特殊项目：‘摇篮’”的合金大门。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那诡异的哼唱声正是从里面传出。
维克多示意我们噤声，他凑近门缝，向内望去。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
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也凑了过去。
门内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这里不像实验室，更像一个……扭曲的育婴房。房间很大，光线柔和，墙壁被涂成了幼稚的彩色，地上散落着一些造型奇特的玩具。但在这看似温馨的环境里，活动的“孩子”们，却如同来自最深的噩梦。
有的孩子背上连接着透明的营养管，皮肤下嵌着发光的线路；有的孩子手臂或腿部被粗糙的机械义肢所取代，关节转动时发出生硬的摩擦声；还有一个孩子，他的半边脸颊是正常的，另外半边却覆盖着类似昆虫甲壳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物质，眼睛的位置是一只冰冷的红色光学传感器。
他们围坐成一个圈，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齐声哼唱着那不成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他们的动作僵硬、同步，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
这就是“摇篮”！伊芙琳博士用来“优化”儿童的试验场！她把孩子们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莎拉……莎拉差点也……”维克多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后怕，紧紧抓住了背上妹妹的手。莎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不安的呜咽。
就在这时，那群哼唱的孩子中，坐在最中间的一个，突然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头，精准地“看”向了门缝外的我们！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星禾差不多大，她有着一头漂亮的淡金色卷发，但她的整张脸都被一种半透明的、布满细微电路的能量膜覆盖着，只露出下方苍白失血的嘴唇。她的眼睛部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孔洞。
她没有瞳孔，但我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在“注视”着我们。
星禾突然从我身后挣脱，也凑到了门缝边。当她看到那个女孩时，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像我们一样感到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好奇，有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门内的那个女孩，覆盖着能量膜的“脸”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对星禾产生了反应。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异常修长，指尖闪烁着微弱的电弧——隔空，指向了星禾。
星禾下意识地也举起了她那只贴着电极的、残缺的左手。
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两个女孩之间迸发。星禾手上的电极敷料突然闪烁起异常的光芒！她闷哼一声，抱住了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而门内的那个女孩，覆盖脸的能量膜上也瞬间流过一片紊乱的数据流光！
她们之间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非语言的共鸣！
“怎么回事？！”阿杰紧张地低吼。
“她们……她们好像……能感觉到对方……”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机器人滑行的声音！追兵赶上来了！
“没时间了！快走！”维克多强行将星禾拉离门缝，背好莎拉。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如同怪物巢穴的“摇篮”，以及那个与星禾产生诡异共鸣的女孩，转身冲向通道的另一头。那个女孩依旧“注视”着我们离开的方向，覆盖能量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刚才的停顿几乎让我们陷入绝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子弹开始擦着我们的身体呼啸而过！
我们拼命奔跑，按照蓝图的指引，冲下一条应急楼梯，终于抵达了目标区域——那个标注着“应急出口（已封存）”的设备层！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上挂着老式的物理锁链，但锁头已经不见了，链条也只是虚挂着。门缝里透来一丝外面世界冰冷、污浊，却无比自由的空气！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我们冲向那扇门的同时，身后通道的灯光骤然全部亮起，变得如同白昼！伊芙琳博士冰冷的声音通过无处不在的广播系统传来，回荡在空旷的设备层：
“游戏结束了，迷途的羔羊们。尤其是你，星禾。你的‘潜能’远超我的预期，甚至能与‘初号’产生共鸣……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雏形。留下她，我可以让你们其他人……死得痛快一点。”
我们被彻底包围了。蜘蛛机器人从四面八方出现，红色的传感器锁定了我们。白制服守卫举起了武器。
自由之门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
维克多将莎拉放下，和阿杰一左一右护在我和星禾身前，举起了手中仅有的、从守卫那里抢来的简陋武器。老烟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星禾紧紧抓着我的手，仰起苍白的小脸，看着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逼近的追兵和那个传来伊芙琳声音的喇叭。
她的眼中，恐惧渐渐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
“爸爸，”她轻声说，声音却异常清晰，“我不要留下。”
绝境之中，是放弃星禾换取渺茫的生机，还是全员死战到底？
或者……还有第三条路？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自由之门上，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我脑中瞬间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