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地底少年

一夜无梦。或许是太过疲惫，或许是这片峡谷相对稳定的环境，苏临难得地沉睡了一晚，直到峡谷上方裂缝透下的微光再次变得清晰，他才缓缓醒来。

身体依旧沉重，伤势和力量冲突带来的隐痛并未消失，但精神却恢复了不少。他仔细检查了体内状况，“原初之血”的力量在平衡术式的压制下暂时安稳，乳白结晶的能量也在缓慢修复着损伤。

他吃了些昨晚找到的块茎，喝了点水，目光再次投向昨夜那神秘少年消失的方向。

那个瘸腿的少年…他似乎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他在这里做什么？靠什么生存？他知道离开的路吗？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

必须找到他。

苏临收拾好东西，再次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幽灵般向着昨夜少年消失的岔路潜行而去。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隐蔽，蜿蜒向上，沿途可以看到更多人为活动的痕迹——模糊的脚印、丢弃的破损工具、甚至一些简易的陷阱机关。推演本能提示，这些痕迹时间跨度很大，有些很新，有些则非常古老。

显然，这片区域并非无人知晓的绝地，而是有着长期的、断续的“访客”。

前行了大约一公里，岔路尽头出现了一个被巨大落石半掩着的洞口。洞口内侧，隐约有微弱的火光和说话声传来！

苏临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石缝向內望去。

洞口内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中央生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简陋的铁罐，煮着什么东西。昨夜见过的那个少年正坐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削着一块木头。他的腿伤似乎好了不少，虽然行动依旧不便，但已能自由活动。

除了他之外，石窟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头，正靠坐在岩壁下，吧嗒吧嗒地抽着一个旧烟斗，眼神浑浊地望着火堆。另一个则是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正蹲在角落整理着一些捡来的金属碎片和线缆。

三人穿着都很破烂，面黄肌瘦，但眼神却不像外面那些流浪者般麻木，反而带着一种野性的警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韧劲。

“…所以说，外面真的彻底乱套了？”独眼老头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少年头也不抬，专注地削着木头，“警报响了一夜没停，听说核心区塌了好几个大洞，死了很多人。治安队全出去了，根本管不过来。好多帮派趁机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阿木哥，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叫阿木的少年动作顿了顿，摇摇头：“短时间别想了。现在回去，不是被拉去填坑，就是被抢得毛都不剩。这鬼地方虽然破，至少暂时安全。”

独眼老头叹了口气：“这世道…‘摇篮’一动，果然没好事…就是不知道这次又要死多少人…”

“摇篮”？他们也知道“摇篮”？苏临心中一动。

阿木放下手中的木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看起来像是什么变异生物的肉干。他分给老头和小女孩一人一块，自己拿起最小的一块，慢慢啃着。

“对了，葛爷，”阿木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我昨天在‘老水道’那边，好像看到‘他们’的标记了…新鲜的。”

独眼老头葛爷独眼猛地一凝，放下烟斗：“‘清道夫’？他们又下来了？”

阿木点点头，脸色凝重：“嗯。而且看样子人不少，带着家伙，不像平时那样偷偷摸摸，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

葛爷的眉头紧紧皱起，独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这群阴魂不散的鬣狗…每次他们大规模下来，准没好事…都躲着点，最近别去西边那片废墟了。”

小女孩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苏临在外面听得心中凛然。“清道夫”？是指“追光之眼”的“影牙”部队？他们果然还在下面活动！而且在找人？找自己？还是找别的什么？

这时，那叫阿木的少年忽然抬起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苏临藏身的洞口方向，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怎么了，阿木？”葛爷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阿木摇摇头，但手却悄悄摸向了放在腿边的一根磨尖了的钢筋，“好像…闻到点陌生的味道…”

好敏锐的感知！苏临心中暗惊，自己已经极力收敛气息了。

知道无法再隐藏，他深吸一口气，主动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谁？！”洞内三人瞬间惊起！葛爷一把将小女孩拉到身后，独眼锐利如鹰！阿木更是直接抓起了钢筋，挡在最前面，眼神凶狠地盯住苏临！

当他们看清苏临的样子时，都愣了一下。苏临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浑身狼狈，伤痕累累，比他们也强不到哪去，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我没有恶意。”苏临停下脚步，摊开双手示意，“只是迷路了，听到声音过来看看。”

阿木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钢筋依旧指着苏临，冷声道：“迷路？能迷到‘碎颅峡谷’深处来的，可没几个简单货色。你是什么人？怎么下来的？”

葛爷的独眼也上下打量着苏临，目光在他破损却材质特殊的衣服和虽然疲惫却异常沉静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小子，外面来的？碰上‘摇篮翻身’了？”

苏临点点头，半真半假道：“嗯，上面乱套了，不小心掉进一个裂缝，就到这里了。”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差点没命。”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苏临的年轻和伤势降低了他们的戒心，三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下武器。

“算你命大。”阿木撇撇嘴，“这鬼地方，下来容易，想上去可就难了。”

葛爷示意阿木放下钢筋，对苏临道：“过来烤烤火吧。看你的样子，也折腾得不轻。”

苏临道了声谢，走到火堆旁坐下。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一些寒意。

小女孩好奇地偷偷打量着苏临。

“就你一个人？”葛爷问。

“嗯。”苏临点头。

葛爷叹了口气：“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我叫葛山，这小子是阿木，那是小铃铛。我们算是这里的‘老住户’了。”

“老住户？”苏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就是没地方去，只能在这地下老鼠洞里苟延残喘的。”阿木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将一根柴火扔进火堆，“这地方虽然破，但至少没那么多破规矩，也没人抢你最后一口吃的。”

通过短暂的交谈，苏临了解到，葛山爷孙和小铃铛都是基地市最底层的流浪者，在一次帮派冲突中家园被毁，不得已逃入地下，靠着对部分旧时代地下管网和废墟的熟悉，艰难求生。阿木则是几个月前在一次黑市冲突中受伤，被追杀的途中意外坠入地下，被葛爷所救，之后就留了下来。

他们对地下这片被称为“碎颅峡谷”的区域比较熟悉，靠着采集一些地底特有的草药、矿物碎片以及捡拾旧时代垃圾勉强维生，时刻躲避着危险的变异生物和偶尔下来“清扫”的“清道夫”。

“你们刚才说的‘清道夫’…他们经常下来？”苏临试探着问。

葛爷的独眼闪过一丝晦暗：“嗯。一群穿黑衣服的煞星，手段狠着呢。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据说是在找什么宝贝…谁知道呢。”他似乎不愿多谈。

阿木则冷哼一声：“反正离他们远点就对了。被他们盯上，死都是轻的。”

苏临心中了然，看来“追光之眼”在地下活动已久，而且恶名昭彰。

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关于“摇篮”和外界的情况。葛爷他们知道的信息也很零碎，只知道这次“摇篮”的动静前所未有的大，导致基地市多处区域塌陷，死伤惨重，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无政府状态。通讯中断，物资匮乏，各大势力都在趁机抢夺地盘和资源，普通人活得更加艰难。

“你想上去？”葛爷看着苏临。

苏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我必须回去，我家人还在上面。”这倒是真心话。

葛爷摇摇头：“难。现在的裂缝都被塌方堵得差不多了，就算找到路，外面也乱成一锅粥。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清道夫’活动频繁，各个出口肯定都被盯死了。你现在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阿木忽然插嘴道：“除非…你知道别的路。”

苏临看向他：“还有别的路？”

阿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葛爷。葛爷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传说…是有那么一条‘老路’，是旧时代修建的紧急疏散通道，直通城外荒野。但早就废弃几百年了，没人知道入口在哪，就算找到了，里面也指不定有什么鬼东西。”

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苏临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条出路！不仅能避开地面的混乱，也能摆脱“追光之眼”的追捕。

“您知道那通道大概在什么区域吗？”苏临追问。

葛爷摇摇头：“只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当不得真。这地下太大了，几百年来塌了又塌，改了又改，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希望似乎又渺茫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小铃铛忽然怯生生地开口：“葛爷爷…那个…那个有好多漂亮石头的洞…算不算‘老路’？”

葛爷和阿木都是一愣。

“漂亮石头的洞？”苏临看向小铃铛。

小铃铛似乎有些害怕，小声道：“就是…就是上次我捡小珠子那个…很深很深的洞…里面墙上有好多闪闪发光的石头…还有…还有铁门…”

阿木猛地想起来了什么：“你说‘水晶洞’？那里确实有点怪，洞壁像是人工修过的，尽头好像是有扇锈死了的大铁门…难道…”

葛爷独眼亮起：“有可能！老地图上好像提过那附近有个旧时代的观测站…说不定真连着什么！”

线索！苏临心中升起希望。

“能带我去看看吗？”他看向阿木。

阿木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警惕地看着苏临：“带你去看？凭什么？我们可不做亏本买卖。”

苏临了然。地下世界的法则，交换才是永恒的主题。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株昨晚采集的、品质最好的“幽银草”。这些草药对治疗伤势、稳定能量有奇效，在地下应该很珍贵。

果然，看到“幽银草”，葛爷和阿木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阿木更是直接拿起一株仔细看了看，惊讶道：“品质这么好的幽银草？你从哪弄到的？”

“偶然采到的。”苏临没有多说，“这些作为报酬，够吗？”

阿木和葛爷对视一眼，葛爷缓缓点头。

阿木将幽银草收好，脸色好看了不少：“成交。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带你到洞口，里面有什么危险，我可不管。而且，如果那门后面真是通道，你怎么上去，也跟我们没关系。”

“可以。”苏临点头。

简单休整后，阿木熄灭火堆，交代小铃铛照顾好葛爷，便拿起那根磨尖的钢筋，对苏临道：“走吧。路可不近，跟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钻入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

阿木对这里果然极其熟悉，在迷宫般的岔路和废墟中穿梭自如，巧妙地避开了一些能量不稳定区域和疑似有变异生物巢穴的地方。

途中，苏临忍不住问道：“你们一直生活在地下，靠什么抵抗辐射和能量污染？”他注意到阿木他们的身体状况虽然不算好，但并没有明显的辐射病症状。

阿木指了指岩壁上一些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真菌：“吃那些‘光苔’，还有喝一些特定泉眼的水。葛爷懂一些老法子，能分辨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久了，也就慢慢适应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心酸。

生存不易。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穿过一片布满巨大晶簇的洞穴后，阿木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岩缝前停下。

“到了。就是这里面。”他指着黑黢黢的岩缝，“里面就是‘水晶洞’，那扇门在最里面。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苏临点点头，递过去另外一株幽银草作为带路的尾款。

阿木接过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小心点。里面…有时候会听到怪声音。还有，如果那门打不开，就别硬来，赶紧出来。”

“谢谢。”苏临道了声谢，深吸一口气，矮身钻入了岩缝之中。

岩缝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走了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令人震撼的洞穴出现在眼前！洞穴的岩壁上，镶嵌着无数天然形成的、各种颜色的能量水晶簇，散发出柔和而梦幻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亮得如同星空！美得不可思议！

这里能量气息纯净而浓郁，让人心旷神怡。

而在洞穴的尽头，正如小铃铛所说，是一扇巨大而古老的、布满锈迹的圆形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巨大的、需要多人才能转动的旋转阀盘。

推演本能扫描过去。

【金属门分析：旧时代高强度合金，厚度惊人，结构完整…内部锁死机构复杂…】

【能量检测：门后空间能量稳定，无生命反应…疑似通道…】

【开启难度：极高…需特定密钥或巨大外力…】

门后，真的有路！

苏临走到金属门前，仔细观察。阀门锈蚀严重，似乎早已与门体融为一体。他尝试用力推动，阀门纹丝不动。

果然没那么容易打开。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怀中的那个暗金色罗盘。这罗盘能对“烛龙”力量产生反应，而这扇门属于旧时代设施，会不会…

他拿出罗盘，再次引导一丝“原初之血”的能量注入其中。

罗盘上的星图再次亮起，旋转环转动。

这一次，罗盘没有指向某个坐标，而是射出一道细微的、如同激光般的暗金色光束，精准地打在金属门阀门中心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几乎被锈迹覆盖的小孔上！

咔哒！

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有效！

苏临心中大喜，正待继续尝试——

突然！

他怀中的“烛龙之鳞”残骸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同时，推演本能发出尖锐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同源能量反应急速靠近！方位：正上方！距离：极近！威胁等级：高！】

几乎是同时！

轰隆！！！

头顶的岩壁猛然炸裂！乱石纷飞中，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陨石般砸落而下，重重落在洞穴中央，激起漫天尘埃！

尘埃稍散，露出一个穿着全覆盖式黑色作战服、脸上带着金属面甲的身影。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能量弧光的直刀，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苏临，以及他手中的罗盘和身后的金属门！

“找到你了，老鼠。”面甲下传出经过处理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把‘钥匙’交出来。”

是“影牙”！他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速度如此之快！

苏临瞳孔骤缩，全身瞬间紧绷！

而洞穴入口处，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另外两名“影牙”队员堵住了退路！

绝境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