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陨星与遗迹
六月的风裹挟着操场上塑胶和少年汗水的混合气味,闷热又躁动。高三(七)班的武技实训课上,呼喝声与肉体击打沙袋的沉闷声响交织,空气里弥漫着近乎凝成实质的焦虑和昂扬。
武道高考,还有最后一个月。
“下一个,苏临!”
声音落下的瞬间,训练场边角几不可闻地飘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站在队伍最末的苏临深吸了一口气,出列,走向场中央的测力拳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轻视。他甚至不敢去看站在场边班主任那张愈发阴沉的脸,更不敢去想昨晚饭桌上,父亲沉默扒饭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叹息的模样。
望子成龙。他家那条望子成龙的横幅,从他高一挂到现在,颜色都快褪尽了,像个褪色的笑话。
他站定,沉腰,握拳,调动起丹田内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感,全力轰出!
“砰!”
测力器屏幕上,红色的数字艰难地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187KG。
场边那块标示着“高三(七)班武技实测排名”的光子屏上,苏临的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数字“187”再次出现,毫无悬念地稳居最底部,与倒数第二名的435KG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啧,还没我热身力量高。”
“稳定发挥,不愧是苏‘大神’。”
“他家怎么想的,这水平还坚持练武?早点去文科不好吗?”
班主任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的麻木:“苏临,回去好好想想,文化课成绩不错,文科道路或许更适合你。”这话,他每个月至少要说一次。
苏临低着头,走回队伍末尾,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羞辱感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着心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习惯了,三年了,一直都是这样。资质平平,气感微弱,悟性……呵,班主任原话是“朽木不可雕也”。
放学铃声像是赦令。
他拖着脚步走出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拖曳的尾巴。家门口,母亲接过他沉甸甸的书包,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洗洗手,吃饭了。今天炖了肉。”
饭桌上,红烧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却化不开那沉重的寂静。父亲闷头喝酒,一杯接着一杯,终于还是没忍住,酒杯重重一顿:“临考前最后一次荒野实战测定……不行就别去了!我跟张老师说说,你就留在学校刷文化课题库!去了也是……也是丢人!”
母亲赶紧扯父亲袖子:“少说两句!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苏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却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学校规定,所有人都得去。”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尽管他知道,奇迹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光顾像他这样的人。
……
三天后,基地市外围,编号C-77号荒野区。
残破的摩天大楼骨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变异藤蔓疯狂缠绕,废弃车辆锈蚀成了铁疙瘩,风穿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变异兽特有的腥臊气。
高三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散开,进行最后的实战测评。猎杀最低级的腐牙鬣狗,收集左耳作为凭证。
苏临握着一把制式战刀,小心翼翼地在断壁残垣间移动。他的神经绷得很紧,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跳加速。他的实战成绩甚至比体能更差。
“吼!”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狂暴的兽吼,紧接着是更多吼声应和,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不好!是小型兽潮!快跑!”带队老师的厉吼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混乱瞬间爆发!
学生们惊慌失措,哭喊着四散奔逃。苏临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影拼命跑,身后的兽吼和地面震动越来越近,腥风几乎喷到他的后颈。
他慌不择路,一脚踩空,竟是从一个半塌的斜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坚硬地面上,痛得他几乎晕过去。
轰隆隆的兽群奔腾声和同伴远去的惊叫声从头顶掠过,渐渐远去。
四周猛地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跌进了一个巨大的地缝深处,仰头只能看到一线灰白的天光。身下是冰冷的、明显带有人工修葺痕迹的石板。
他掉进了一个……遗迹?
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万年不变的腐朽气息。他打了个寒颤,强忍疼痛,摸索着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
微弱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石壁无比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整体切割而成。壁上刻满了无数繁复无比的图案和难以理解的文字,古老而神秘。
正对着他的那面最大石壁上,刻着的并非静态图案,而是一组巨大无比、连贯无比的动态壁画!壁画不知以何种原理运转,上面雕刻的一个赤膊古人身影,正在缓慢无比地演练着一套玄奥至极的动作!
那动作缓慢得令人发指,一招一式,分解得清清楚楚,却又复杂得远超苏临见过的任何武技,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
苏临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缓慢移动的身影牢牢吸住。
他本该完全看不懂。
但诡异的是,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刹那,那缓慢动作的每一个细微转折,每一次气息(壁画上甚至用流动的线条表示了气息运转)的吞吐,都在他眼中、在他脑颅内疯狂拆解、组合、推演!
不是理解,不是学习,而是……疯狂的、爆炸般的、不受控制的——
推演!
动作轨迹冗余17%,可优化,优化路径生成……
气血运转于第三节点效率低下,调整方案743种,最优方案为……
发力方式存在19处破绽,模拟修正……衍生变招108式……
敌方应对策略预演:327万种……反击方案:819万种……
推演升级:地阶下品→地阶中品→天阶上品→……→未知品阶……
命名:神煌拳(残)→神煌拳(补全)→神煌拳(完美)→神煌拳(超限)……
海量的信息,如同宇宙大爆炸,在他脑海里疯狂奔涌!每一个瞬间都有数以万计的念头生灭!那壁画上古人缓慢至极的动作,在他眼中已然彻底变了模样,化作无数条清晰可见、优无可优的完美运行轨迹,以及随之衍生的,浩瀚如星海的应对与毁灭之法!
头痛欲裂,仿佛整个颅骨都要被撑爆!眼球充血,视野一片血红!
但他无法移开视线,甚至无法眨眼!
身体内部,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凭空诞生,以前所未有的路线疯狂运转,每经过一处,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磅礴力量感!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低吼,抱着头跪倒在地,全身剧烈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脑海里的风暴骤然停歇。
剧痛潮水般退去。
苏临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出如浆,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照明手环滚落在一旁,光线微弱地晃动。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茫然地抬起自己的双手。
这……这是我的手吗?
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感变得如同奔腾的大河,汹涌澎湃,力量感前所未有地充盈着四肢百骸!五感变得极其敏锐,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哗哗声响,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轨迹。
刚才那一切……不是梦?
天道推演……体质?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仍在缓慢演练的壁画。
此刻,那玄奥无比、蕴含至理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简单明了,甚至……充满了破绽和幼稚感。就好像大学生看幼儿园的加减乘除。
他甚至下意识地,按照脑海里刚刚优化生成的、那套名为神煌拳(超限)的起手式,微微一动手指。
嗡!
石室内,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无法承受这轻轻一动的蕴力。
苏临猛地攥紧了手指,感受着那近乎爆炸性的、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在指尖流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缓缓站起身,微弱的照明光勾勒出他依旧略显单薄的身影,但那双刚刚从剧痛和血雾中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重生,燃起一种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光芒。
他眨了眨眼,望向遗迹唯一的出口,那线灰白的天光。
“……丢人?”
他低声重复着父亲饭桌上的话,嘴角难以抑制地,一点点扯起一个陌生而锐利的弧度。
“这次实战测定……好像会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