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夜炉温
不到半个时辰,五点的钟声响了。那钟声像是浸了水的棉线,闷闷地荡过文淑女学的青砖灰瓦,又钻进积着薄雪的树梢里,抖落几片碎雪。散了课的姑娘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鱼贯涌入饭厅,棉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群归巢的麻雀。我这才敢从那高凳上挪下来,膝盖早已麻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渗出细碎的疼,像被针尖扎着似的。
暮色是张浸了浓墨的棉纸,一层层往窗纸上糊,最后连炭盆里跳跃的火光都透不亮半间教室。墙角的蛛网沾着灰,在风里轻轻晃,像谁垂着的白胡子。我缩到墙根,冰凉的青砖顺着裤管往上钻寒气,把刚才强撑的那点硬气冻得酥碎。委屈像角的冰棱,猛地砸下来,我脸朝下扑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青砖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又顺着砖缝往深处渗,像要钻进地底下藏起来。春燕不在跟前,没谁能给我个滚烫的手心焐焐,没谁能拍着我的背说“不怕”——孤零零一个人时,眼泪总比平日里更凶,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得停不下来。
我原是打算在文淑女学好好做的。想把针线活绣得比谁都齐整,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想把《女诫》背得比谁都熟,字句滚瓜烂熟,能倒着背出来;想交几个能分一块米糕、共喝一碗糙米茶的朋友,放学路上能手拉手踩着雪印子走;想让谭校长提起我时,眼角的笑能再深些,像春风吹化了冰。其实我已经有点长进了:这天早上,米姐查算术时,我的石板上没一个错处,她捏着我的辫子夸“阿蘅脑子灵,算得比算盘还准”;谭校长走过我身边时,还停住脚看了看我描的兰花,花瓣尖尖带着点粉,她说“再练两个月,就教你画工笔,画那会开的牡丹”;就连前几天总抢我粥的那个高个姑娘,今早还把她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我,说“你昨天分我的糕挺甜”。可现在,陈先生那番话像块脏布,把这些好都盖得严严实实——我像块被踩进泥里的糕,糊里糊涂的,还能有翻身的日子吗?
“怕是不能了。”我把脸埋在袖子里,袖子上打了块补丁,是张妈临走前给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带着点暖。我恨不得这墙缝能把我吞进去,化成砖缝里的一抹灰,谁也看不见。正哭得上气不接,听见地板“吱呀”响,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我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见是春燕。她手里端着个青花粗瓷碗,碗沿还缺了个小口,里面盛着半碗糙米茶,热气腾腾的,像条小白龙往上窜,旁边搁着半块烤得焦黄的米糕,边缘有点糊,却香得钻鼻子。
“来,吃点东西。”她蹲下来,声音轻得像落在炭上的火星,眼睛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可我一看见那碗,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摇摇头把碗往旁边推——现在哪怕一口茶、一口糕,都像掺了沙砾,咽不下去。
春燕没再劝,就那么蹲在我对面,胳膊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片安静的蝶翅。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跳,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忽长忽短,像在跳舞。我哭得更凶了,浑身抖得停不下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这才伸出手,轻轻把我揽进怀里。她的棉袄上有股淡淡的艾草味,是前阵子晒过的,混着炭火气,竟让人心安了些,像小时候娘抱着我睡午觉的味道。
“春燕,”我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人家都信了陈先生的话,说我是骗子……你咋还肯跟我待在一块儿?”
“‘人家’?”她用袖子替我擦眼泪,指尖有点糙,是做针线磨的茧子,“也就这院子里八十来号人听见了,天下的人多着呢,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清。”
“可那些不相干的人跟我有啥关系?”我把脸埋在她棉袄上,布料有点硬,却很暖和,“我认识的这八十个,个个都瞧不起我,刚才我看见静姝她们在墙角指指点点,还笑……”
“阿蘅,你想岔了。”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受惊的小猫,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学堂里不定谁会真瞧你不起、恨你——我敢说,大半人都疼你呢。你忘啦?上回你帮婉如捡过掉在茅房边的梳子,她昨天还偷偷塞给你颗糖。”
“陈先生都那么说了,她们咋还会疼我?”我吸了吸鼻子,鼻涕差点流进嘴里,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陈先生又不是神仙,也不是啥了不起的人物。”春燕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很淡,像沾了露水的草叶,“这儿的人没几个待见他,他总爱挑刺,去年冬天嫌我们烤火太费炭,把炭盆都收了,害得好几个姑娘冻出冻疮。他也不爱搭理人,见了谁都板着脸,像谁欠了他二斗米。要是他把你当宝贝,你才真要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呢,说你‘拍先生马屁’。现在这样,大多数胆子大一点的人是会同情你的。而要是你继续努力,好好表现,这些感情正因为暂时的压抑,不久就会更加明显地表露出来。此外,阿蘅——”她顿了顿,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像放了串小鞭炮。
“怎样,春燕?”我把冻得冰凉的手塞到她手里,她的手也不暖,指关节有点红,却紧紧攥着我的,一点点往我手心里呵气,那气是热的,混着米糕的香。
“即使整个世界恨你,并且相信你很坏,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就不会没有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颗小石子,“咚”地落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水纹。
“不,”我使劲摇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像小冰雹,“我明白我觉得自己不错,但这还不够,要是别人不爱我,那么与其活着还不如死去——我受不了孤独和别人的厌恶,春燕。你瞧,为了从你那儿,或者谭校长,或是任何一个我确实所爱的人那儿,得到真正的爱,我会心甘情愿忍受胳膊骨被折断,或者愿让一头公牛把我悬空抛起,或者站在一匹蹶腿的马后面,任马蹄踢向我胸膛——”
“嘘,阿蘅!”她捂住我的嘴,手心有点汗,暖暖的,“你太看重人的爱了,你的感情太冲动,你的情绪太激烈了。老天爷造就了你的身子,又给了你一口气,这双手除了这脆弱的自己,或者同你一样的生灵之外,还给你提供了别的念想。在这人间之外,还有个看不见的地界,是神明所在的地方。这个世界包围着我们,无所不在——檐角的风铃响,是他们走过;窗台上的花夜里开,是他们来过;你摔倒时有人扶,是他们悄悄推了一把。那些神明注视着我们,奉命守护我们。要是我们在痛苦和耻辱中死去;要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白眼像针似的扎进骨头里;要是恨把我们压垮了,神明们会看到我们受的苦,会知道我们没做错(如果我们真没做错——我知道你受了陈先生的冤枉,那些话软得站不住脚,说得太夸张,还不都是从林太太那儿听来的?你眼里那点热乎劲儿,脑门上那点清亮,一看就不是说谎的人),老天爷就等这口气散了,给咱们该得的好。要是日子没多久了,死了反倒能往好处去,那为啥还要在愁里头泡着?”
我默不作声。春燕已经使我平静下来了,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慢慢变清,但在她所传递的宁静里,混杂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悲哀,像深秋的落叶,轻轻飘在水面上。她说话时我感受到了这种悲哀,但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像隔着层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话刚说完,她突然低低咳了几声,肩膀微微耸动,像被风吹得发抖的小草。我立马忘了自个儿的委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不烧,可她的手却比刚才更凉了,像块冰。
“你冷?”我把她搂得更紧些,我的棉袄也薄,却想把仅有的点暖分给她,“咱们去炭盆边坐吧,那儿热点。”
她摇摇头,只把下巴搁在我发顶,轻轻蹭了蹭,像小猫撒娇。我们就这么抱着,像两株挨在一块儿的芦苇,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晃着影子。炭盆里的火渐渐小了些,屋里的光也暗了,像蒙了层纱。没坐多久,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匀,像钟摆在晃。一阵刚起的风掀开窗纸角,“呼啦啦”响,月亮露出来,清辉像匹银绸,淌进教室,照亮了我们,也照亮了走过来的人——是谭校长。她的紫绒斗篷上沾着雪沫子,像落了层碎星,手里提着盏灯笼,光晕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阿蘅。”她站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炭盆的暖意,像刚沏好的茶,“你跟我回房去,既然春燕也在,那她也一起来吧。”
我们跟着她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跳舞的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像谁在暗处叹气,每一步都颤巍巍的。谭校长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推开门,一股松木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炭盆里的火正旺,红通通的炭块上搭着铁架子,烤着几个红薯,皮都裂开了,露出蜜色的瓤,香气从裂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像有只小手在里头挠。
“坐吧。”谭校长指了指火炉边的两张矮扶手椅,椅垫是绛色的灯芯绒,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棉花糖。她自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把我拉到她膝前的小凳上,指尖轻轻刮了刮我的脸颊,有点痒:“全都过去了吗?把伤心都哭光了?”
“恐怕我永远做不到。”我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头磨破了个小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像颗小草莓。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
“因为我被冤枉了,谭校长,你,还有所有其他人,都会认为我很坏。”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
“孩子,”她用暖炉焐着我的手,暖炉是铜的,刻着缠枝莲,热烘烘的,“我们会根据你的表现来看待你的。继续做个好姑娘,你会使我满意的。”
“我会吗,谭校长?”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亮得很。
“你会的。”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月光熨过,“现在你告诉我,被陈先生称为你的恩人的那位太太是谁?”
“林太太,我舅舅的妻子。我舅舅去世了,他把我交给她照顾。”我咬着嘴唇,把涌到嘴边的哭腔咽下去,像吞了颗涩柿子。
“那她不是自己主动要抚养你了?”
“不是,谭校长。”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赶紧眨了眨眼,“她感到很遗憾,不得不抚养我。但我常听张妈说,我舅舅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要她答应永远抚养我,她当时点了头的,可后来总说‘是上辈子欠你的’。”
“好吧,阿蘅。”谭校长的声音沉了沉,像雨落在湖面上,“你知道,或者至少我要让你知道,就算是犯了错的人,受审时也能自个儿辩白。你被人说爱说谎,现在就在我跟前,把实情说出来——记着啥说啥,别添油加醋,也别少了啥,像描花似的,该是啥样就啥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像把水倒进井里。想了几分钟,把该说的话理出个头绪,像梳辫子似的,一根是一根:从三岁那年爹娘没了,被接到林府说起;说明轩怎么抢我的书,撕我的画,还骂我“小叫花子”;说林太太总把“吃闲饭”挂在嘴边,吃饭时总盯着我,好像我多吃了一口就是罪过;说张妈偷偷塞给我半个热馒头,被李嫂撞见,告到林太太跟前,我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一天,柴房里有只老鼠,吱吱叫着跑过我的脚边;最后说到红房子——那天是舅舅的忌日,明轩把我推搡到墙角,头撞在红木柜子上,流了血,我气极了骂他“跟桀纣一样凶”,林太太就把我锁进西厢房,说“让你舅舅的鬼魂好好教教你规矩”。那房间黑黢黢的,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像鬼哭,墙角的蛛网沾着灰,在月光里像吊死鬼的舌头,我拍着门求林太太放我出去,嗓子喊哑了,她也不应,后来我就啥也不知道了,醒来时劳先生正在给我号脉。
我说得很慢,尽量不让声音发抖,像提着桶水慢慢走。说到红房子时,还是没忍住——那黑洞洞的恐惧像只手,抓住我的心使劲捏,眼泪又掉下来,砸在谭校长的手背上。
“我没说谎,谭校长。”我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劳先生可以作证,他那天来看我时,我还发着烧,胡话里说的都是这些。”
谭校长静静地听着,没打断我,像在听一首很长的曲子。等我说完了,她拿起帕子替我擦脸,帕子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她常用的味道。她沉默了足足三分钟,炭盆里的红薯“啪”地裂了道缝,香气更浓了,像要把屋子撑破。
“劳先生我有些认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荡开稳稳的涟漪,“我会写信给他的。要是他的答复同你说的相符,我们会当着全校人的面,把这脏水给你泼掉,让你清清爽爽的。在我这儿,阿蘅,你已经是干净的了。”
她抱了抱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像我小时候娘抱我那样,暖暖的,很安稳。我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闻着那股安稳的香气,突然觉得刚才的委屈像场噩梦,醒了就好了,太阳出来,啥都亮堂堂的。
“春燕,”她转向坐在旁边的春燕,春燕不知何时拿起了桌上的《陶渊明诗集》,正看得入神,手指点着“采菊东篱下”那句,听见叫她,慌忙合上书,脸有点红,“今晚你感觉怎么样?你今天咳得厉害吗?”
“我想不太厉害,谭校长。”春燕的声音有点小,像怕惊扰了啥。
“胸部的疼痛呢?”谭校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好一点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衣角有点毛了。
谭校长站起来,拉过她的手,用三根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屋里静得能听见红薯皮裂开的声音,“咔嚓”,“咔嚓”,像谁在嚼脆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压在人心上:“还是得按时喝药,别偷懒。”
春燕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陶渊明诗集》又翻开了一页。谭校长按了按铃,门“吱呀”开了,进来个穿青布棉袄的老妈子,是王妈,脸上有颗痣,像颗小黑豆。
“王妈,”谭校长指了指桌上的空托盘,“我还没有用茶呢,你把盘子端来,给两位小姐也放上杯子。”
王妈应声退出去,没多久就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盘里放着三个青瓷杯,杯身上画着兰草,一把锡茶壶,擦得亮亮的,像块银子,还有一碟烤得黄黄的米糕,上面抹着薄薄一层黄油,油光闪闪的。米糕的香气混着红薯香,勾得我肚子“咕咕”叫——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半碗糙米粥,早就空得像口井了。
“谭校长,茶来了。”王妈把托盘放在火炉边的小圆桌上,桌布是月白色的细麻布,绣着缠枝莲,针脚密密的。
谭校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蹙:“王妈,不能再拿点米糕和黄油来吗?这不够三个人吃呀,像猫食似的。”
王妈脸上露出难色,搓着手:“谭校长,郝太太说已经按平时的份例送来了,再多……她怕是要念叨,说咱们‘铺张浪费’。”
郝太太是管库房的,跟陈先生一个性子,铁面无私,姑娘们背地里都叫她“铁算盘”,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去年冬天连煤渣都要收起来再烧一遍。谭校长笑了笑,挥挥手让王妈下去:“我知道了,你去吧,让她念叨去。”
等王妈走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个蓝布包,解开绳结,里面是个油纸包着的大桂花糕,糕上撒着白芝麻,油光锃亮的,像块黄宝石。“幸好我自己还藏了点好东西,”她把糕放在桌上,用银刀切成三大块,银刀是西洋货,柄上镶着红玛瑙,是她陪嫁的,“本来想让你们各自带点儿回去当宵夜,既然米糕不够,现在就吃了吧,趁热才香。”
我和春燕捧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糕是热的,桂花的甜混着芝麻的香,从舌尖暖到胃里,像淌过一股蜜。谭校长看着我们吃,自己只剥了个烤红薯,红薯瓤是蜜色的,甜汁顺着指尖往下滴,她吮了吮手指,像个孩子。炭盆里的火“噼啪”响,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窗外的风呜呜吹,像在唱歌,屋里却暖得像春天,连空气都是甜的。
吃完茶点,王妈来收了托盘,谭校长让我们再坐会儿,说“不急着回去,反正还没熄灯”。我和春燕一边一个挨着她坐在火炉边的矮凳上,她拿起那本《陶渊明诗集》,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对春燕说:“早上你念的‘采菊东篱下’,再给阿蘅念一遍吧,她还没听过这么好的诗呢。”
春燕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念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山涧的泉水,清凌凌的,每个字都带着股松快的劲儿,像躺在草地上看云飘。我听不懂诗里的意思,却觉得好听,像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山歌,奶奶一边纺线一边唱,调子悠悠的。
“这诗说的是啥?”我忍不住问,嘴里还留着桂花糕的香。
“说的是一个先生,住在人多的地方,却能安安静静过日子,像住在深山里似的。”谭校长解释道,用手指点着诗句,“问他咋能这样?他说‘心远地自偏’,心里头不装那些乱糟糟的事,住在哪儿都一样清静,像咱们在文淑女学,虽然日子苦点,规矩多,可要是心里装着书里的道理,就不觉得难了。”
春燕接着说:“就像史姐总罚我,我要是老想着‘她故意欺负我’,就会越想越气,可要是想‘我确实没叠好衣裳,下次叠整齐就是了’,心里就松快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谭校长又和春燕说起别的,说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宁愿回家种菊花,也不愿跟那些贪官污吏混;说他种的菊花有多好看,黄的、白的、紫的,像一片彩云;说古时候的才女怎么写诗作画,谢道韫说雪像“柳絮因风起”,李清照写“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字里行间都是画。她们说的好多人名我都没听过,什么谢道韫,什么李清照,可听着她们说话,看谭校长眼里的光,像星星在闪,看春燕偶尔扬起的嘴角,像月牙儿弯,心里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熄灯铃的响声,“当——当——”,一共敲了九下,像老天爷在咳嗽。谭校长合上书:“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呢,迟到了史姐又要罚站。”
她送我们到门口,抱了抱春燕,又抱了抱我,手心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像贴着个暖炉:“老天爷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她抱春燕的时间比抱我长,松开手时,我看见她用帕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帕子是素色的,绣着朵小小的兰草。
回到寝室时,史姐正在查铺,像只猫头鹰,瞪着眼睛扫视每个角落。她穿着藏青色的短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块墨,手里拿着根藤条,“啪嗒啪嗒”敲着掌心。见我们进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去哪儿了?不知道要熄灯了?像野丫头似的四处窜!”
春燕刚要说话,史姐已经走到她的抽屉前,“哗啦”一声拉开——里面的衣裳叠得歪歪扭扭,针脚线团滚了一地,像遭了劫。“看看!看看!”史姐的嗓门像破锣,震得人耳朵疼,“说了多少回,衣裳要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干似的,针线要归置好,你偏不听!明天我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布条条别在你肩上,让全校人都瞧瞧你的邋遢样,看你害不害臊!”
春燕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头埋得低低的,快碰到胸口了:“对不起,史姐,我……我忘了,下次一定改。”
“下次?你都说了八百个下次了!”史姐“啪”地合上抽屉,震得桌子都抖了,“明天要是还这样,就罚你抄十遍《女诫》,抄不完不许睡觉!”说完,她甩着藤条走了,木拖鞋“啪嗒啪嗒”响,像敲在人心上。
“都怪我。”春燕坐在床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手指绞着衣角,“我本来想整理的,可跟谭校长说话忘了时间,一回来就被她撞见了。”
“不怪你。”我帮她捡地上的线团,线团是红的,像小太阳,“是她故意找茬,她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总找借口罚你。”
春燕笑了,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灰:“没事的,阿蘅,抄《女诫》就抄呗,正好练练字。”可我看见她的眼圈有点红,像兔子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史姐就拿着块纸牌进了寝室,牌是硬纸板做的,上面用红墨水写了两个大字“邋遢”,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两条拧巴的蛇。她一把抓住春燕的胳膊,把纸牌系在她的额头上,带子勒得紧紧的,陷进肉里,像道红痕。
“戴着!”史姐恶狠狠地说,唾沫星子喷了春燕一脸,“整天戴到晚上,让你记记牢,啥叫‘整洁’!”
姑娘们都醒了,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眼睛瞪得像葡萄,没人敢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掉根针。春燕站在屋子中间,纸牌挡住了她半张脸,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株被雪压着的翠竹,不弯不折。我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想冲上去把纸牌扯下来,撕得粉碎,可脚像被钉住了,挪不动半步——史姐手里的藤条在晃,像条毒蛇。
整整一天,春燕都戴着那块“邋遢”牌。上课的时候,米姐提问“《论语》里‘学而时习之’下一句是啥”,她站起来回答“不亦说乎”,声音清清楚楚,一点没受影响,米姐还夸她“答得好”;做针线活时,她绣的芙蓉花栩栩如生,花瓣上还沾着颗露珠似的白点,针脚比谁都匀,史姐瞅了半天,没找出茬,悻悻地走了;就连吃饭的时候,她也安安静静的,慢慢嚼着碗里的糙米,像那块牌根本不存在,还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夹给了旁边的小丫头,那丫头昨天掉了颗牙,嚼不动硬东西。
下午放学铃一响,史姐刚走出教室,像只老母鸡挪出鸡窝,我就冲过去,一把扯下春燕头上的纸牌,“嘶啦”一声撕成两半,扔进炭盆里。火苗“腾”地窜起来,把纸牌烧成了灰,黑灰打着旋往上飘,像在跳舞。
“你干啥?”春燕吓了一跳,拉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凭什么这么对你!”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像滚烫的小石子,“你根本不邋遢,你的针线活比谁都好,是她故意欺负你,看你好脾气!”
春燕笑了,用袖子替我擦眼泪,袖子上沾了点炭灰,把我的脸擦成了小花猫:“没事的,阿蘅。一块牌子而已,又不疼,像贴了片叶子。”可我看见她的额头被勒出了一道红印,像条细细的血痕,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没过几天,谭校长收到了劳先生的回信。那天下午,她把全校的姑娘和教师都叫到礼堂,阳光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拼出五颜六色的花,红的像玫瑰,蓝的像天空。
“孩子们,”谭校长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信纸,信纸是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关于阿蘅的事,我写信问了劳先生,他的回信证实,阿蘅说的都是实话。林太太对陈先生说的那些话,是不实的,像天上的云,看着像块石头,其实是空的。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说谎’的事,阿蘅是个诚实的孩子,跟你们一样,甚至比好些人都强。”
教师们走过来,挨个握我的手,抱了抱我,米姐还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早知道你是好姑娘,我没看错人”。姑娘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对不起,之前不该不理你”“以后咱们一起背书吧”“我教你踢毽子好不好”。春燕站在人群外,冲我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比礼堂里的阳光还亮。
从那以后,我像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借着窗外的月光,把《论语》抄在纸上,贴在墙上,吃饭看,走路看,连睡觉前都要在心里默背一遍,像唱歌似的;别人玩跳房子时,我就练描花,在废纸上画满了兰草、竹子、小石头,手指冻得通红,像红萝卜,也不觉得冷;米姐教法文时,我把“être”这个词写在石板上,一遍遍地练,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对,像刻在脑子里。
米姐说我的进步比谁都快,像雨后的春笋,“蹭蹭”往上长。谭校长也真的开始教我画工笔,还借给我一本《芥子园画谱》,纸都黄了,是她年轻时用的,上面有她画的小批注,“这里的叶子该尖一点”“花瓣的颜色要淡”。
不到两个月,我就升到了高班,开始学法文和绘画。先生教的第一个动词是“être”,她说就是“是”的意思,我把它写在石板上,描了又描,像绣一朵小花。那天下午,我画了第一幅茅屋素描,虽然墙歪得像要塌,烟囱也画歪了,像条歪脖子树,可谭校长还是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圆圈,说“有灵气,像活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不再想热乎的烤红薯了。黑暗里,我眼前全是画:有戴着斗笠的渔翁坐在船上,船桨划开碧绿的水,水里有小鱼在跳;有开满桃花的院子,一个姑娘站在树下看书,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有毛茸茸的小鸡啄着米粒,旁边卧着只老母鸡,闭着眼睛打盹……这些画都出自我的手,一笔一笔,画得那么真,像能走进去似的。我还想着,等法文再学好点,就把白先生给我的那本法文故事书翻译出来,书里说有个姑娘像我一样苦,最后靠自己的本事过上了好日子,我想让春燕也看看,让她也高兴高兴。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梦里,我站在一片开满菊花的地里,黄的、白的、紫的,像铺了张花毯,春燕在旁边笑,谭校长在远处招手,风里飘着桂花糕的香,甜丝丝的,像好日子在招手。
古话说得好:“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我真的觉得,文淑女学的糙米糕,比林府的山珍海味还香甜,因为这里有春燕的笑,有谭校长的暖,有实实在在的好,像炭火一样,不耀眼,却能暖透心。
